回头的姿势,清冷而悲哀。属F字母的孩子,都是犹豫而哀怨的,他们有坚强的外表,却柔软易痛的心。这人生最大悲,莫过于一段路程之后的回望,看到的是皑皑白雪,天地空寂。
你认识狒狒吗?
狒狒卸妆之后是一个炽热的男孩子,他喜欢仰天大笑,总把十二点以后闪烁的霓虹认成星星们的聚会,他还喜欢把香槟喷向天空,并且大声吹响呼哨。每个枯萎的夜晚,他骑着破烂的摩托车去很远的地方演出。寂寞的路上,陪伴他的只有轰隆隆的响声,还有能把脸割伤的残忍寒风,他却从来不说丧气的话,仿佛一切在他看来都是飞扬而美好的。
狒狒曾有如新鲜的水果那样美好的童年。他有优秀的父亲和善良的母亲,父亲开广告公司,母亲是温柔的中学美术老师,教狒狒画画,画一些在心灵的湖面上掠过的光影,如青翠的花枝,如细小的脚印,如阳光下静静行走的女子。
平静的家庭,后来却遭来横祸。父亲生意破产,家中煤气管爆炸,父母都因此而离开人世。这让他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患上严重的神经衰弱,他不知何时能够睡着,何时应该醒来,他总在睡梦中看见漫天火花,还有黑洞中蜷缩的自己。渐渐渐渐,他醒来,便明白要靠自己生活。
狒狒是开朗的人,周围的朋友都不主动提起不快乐的事情。
狒狒是一个很好的孩子。从开始到现在,任何认识狒狒的朋友都这样认为。
狒狒是他的绰号,大家都这样叫他,没有人记得他的真名是什么,那不重要。化妆后的狒狒是一个小丑。他戴着红色的圆溜溜的假鼻子,五角星图案的睡帽和并不合身的小丑服,脚踏一双小船模样的皮鞋。当主持人大喊一声“狒狒”,他马上会歪歪扭扭的﹖上台来,用他特别的姿势向大家问好,然后挤眉弄眼地做出各种惹人发笑的表情,表演各种各样的节目,和其它小丑跳拉丁舞,边弹吉他边憋着嗓门用滑稽的声音唱歌。总之,狒狒是俱乐部最受人欢迎的演员,别的小丑看见他都恭恭敬敬,因为他可是俱乐部的元老。三年前这里刚刚红火起来时,狒狒就用他的歌声和笑容征服了所有的观众,大家都点名要看狒狒的演出。
狒狒经常在表演完之后不肯马上离开,他觉得自己无处可去。夜晚还未散尽,繁华与喧闹还在进行。他卸妆后默默地站在人群中看别人表演,他们掩盖了自己的无奈和辛酸,歌唱舞蹈,在火热的俱乐部上演一幕幕众星捧月的人间喜剧。这又有何意义呢?生存真是一个人最悲哀的目的。狒狒看着焰火一样的灯光,常常会泪流满面。
小丑总是不愿意成为小丑的。
小丑很多时候并不愿意笑,可是却不能把痛苦的表情带上舞台。
所以,很多时候,狒狒的心都是很疼痛的。
狒狒卸妆后是一个漂亮的小男孩,他有染成棕色的头发,左耳打了一个小洞,银色的耳环像一个严肃的惊叹号。他的皮肤很好,婴儿一样的粉嫩,从来没有因为经常化妆而变得粗糙。他停好摩托车,取下安全帽,甩甩头发的样子好看极了。那个样子很孤独。孤独的男孩都是美的。
没有人知道这个孤独得有些悲凉的男孩子就是小丑。在俱乐部给每个人带来欢笑,那些失恋的姑娘、脾气暴躁的小青年和喜欢热闹的情侣都需要他,没有笑声的世界是石头筑就的冰冷宫殿。
狒狒其实喜欢斯汀的音乐,这个山羊座的男子,声音可以穿透云层。
狒狒其实喜欢干净的模样,宁静的神态,喜欢眼睛望着别处,看着窗外的小朋友玩捉人的游戏跑来跑去,似乎不是在人间。
狒狒其实很害怕这样的舞台,他梦想有一天可以站在丝绒和红木搭成的舞台上,有追光从头顶照下来,台下都是安静的,懂得音乐的成年人,他们聚精会神地欣赏,手里没有汽酒和爆米花,也不会抽烟或者说粗话。他可以很投入的唱歌,无论是激动得颤抖还是感动得落泪,他都会用他的声音来表达。可是,老板说我们没有小提琴手,没有那么漂亮的舞台,也没有那样懂礼貌的优秀观众,所以你要生存就只能当小丑,而且越丑越好,这样,大家才会给你如雷的掌声,你才不会寂寞和落魄。狒狒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时,就想扯下头上那顶花花绿绿的睡帽,然后板着脸离开。可是想了想,只好点头。他说:对啊,小丑就是要失去自己的爱和本色,变成大家的玩偶,这样才能够一帆风顺地活着。
他冷漠的眼神和桀骜的头发,拒绝一切快乐,拒绝一切温暖。可是不能够拒绝生活,尽管是以小丑的姿态生活,灿烂的笑容中有着怎样深刻的悲哀,无人能解。
认识苗苗之前,狒狒认为他将单调重复地过完这一生。
认识苗苗之前,狒狒一直在害怕。重复是一种可耻的旋转,因为你不知道何处是可以停留的幸福之地,也不知道站在哪里才可以看见金黄色的阳光,甚至看不到路灯和蜡烛的火光。永远黑暗地活着还不够可怕吗?每天坐在一个巨大的命运之轮上周而复始地做着同样的事情,哈哈大笑,做夸张的手势,故意在舞台上摔倒而得到喝彩,想方设法地说一些下流肮脏的段子取悦庸俗的胖男人。一直这样下去,狒狒一定会痛苦地死去——连死亡也无法安详,那也太过残酷了吧。
认识苗苗之前,狒狒已经患上严重的神经衰弱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