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慈有很多假设,如果他们结婚,她可以改掉任性而刁钻的坏毛病,变得温柔细腻,不穿紧绷绷的套装,改穿红色的棉布裙,头发用发卡一扎,只把眉毛细细地描画,在客厅的桌子上放一个漂亮的水缸,里面是新鲜的花朵和水果;晚上与金依偎着,忘记成长的残酷与冰雪般的回忆,到深情处可以互相凝望,泪水可以随时流下,有人会帮忙擦拭。她甚至可以为他生一个孩子,淘气任性的孩子,穿背心踢足球,闯祸了被金批评,哭着钻进她的怀里;她可以从此不再一个人在被子里发抖,母亲的声音不会时刻像恶魔一样吞噬她的灵魂,对她的命运进行一次又一次的攻击。
总之,整个世界可以只剩下爱的美好,幸福的彩虹,清澈的蓝天。
可是他不会离婚。不做强求,淡然面对,这向来是恩慈的表现。金常会给她礼物,各种漂亮的饰物,可爱的玩具。她摆弄摆弄,最后扔在家门口。他不理解她,不要别的,只要红色的花。生命应该热烈,即便膨胀得快要爆炸,也要轰轰烈烈。
她在街上无聊地走,即便只是晃荡,她也让自己如牡丹般华贵。长久的苦难让她有着急切的虚荣,这样的虚荣无罪,只能责怪上帝。
她已经依靠这个男人过上了安逸的生活,喝星巴克,买正版影碟,吃桂花汤圆,看家居或者美容杂志,说话的时候夹杂英文单词,举手投足恰倒好处,一切生活用品均在宜家购买,兰蔻是最爱的品牌,没有领导的絮叨,没有同事的猜忌,永远不会缺钱,那些曾经迫切想要得到的东西现在一应俱全。
可是心是空的,血液流淌得缓慢,眼睛看不到明天,这些,只有承诺可以解决。而这,恰恰是他给不了的。
她在快被自己击溃的时候认识了狒狒。
她认识了狒狒。
在阳光下莽撞骑脚踏车的小男孩。
沉默不语且眼神带着轻蔑的小男孩。
有着俊美健硕如同混血儿的小男孩。
他在一个连天使也在昏睡的下午不小心撞到了恩慈,恩慈的白裙子上顿时有了一排清晰的车轮印。他呆呆地看着她,不知道怎样办。恩慈凝视他的眼睛,她想把这个小男孩臭骂一顿,但又有浅浅的不忍,她时刻想着自己的罪恶,时刻想着爱他人,于是,她成了毫无脾气的姑娘。最后只是笑笑了之。
对不起。小男孩的语气平稳而干净。
不用,挺好看的车轮印,我留着了。
你叫什么。他问。
你呢?
我叫狒狒。
我知道你的名字就行了。
恩慈开始了对狒狒的思念。这样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金赐予她最温暖的呵护,而这个突然闯入她的生活的小男孩,像一只俏皮可爱的小兔子。爱丽斯就是这样跌入山洞,进入另一个世界。恩慈想,我不可以这样,用感情做生活的筹码,再这样下去,连自己这关也过不了,会被良心毁灭的。
她看看自己的双手,奇怪的感情线,向手腕延伸,最后竟然悬空,变成一个谜局。
她开门,地上有一个大信封。捡起来拆开,是一副画:沥青马路上,人少,地上不算干净,穿白色套裙的姑娘被骑脚踏车的小男孩撞倒,两人的表情模糊,看不出端倪,却温暖得一塌糊涂,两人头顶的天空是冰红色的,那是象征未来的痴迷和疼痛的爱之风景。
画上还署名:狒狒。
附有问题:你懂我吗?
当然懂,很明显啊,恩慈心里默想。
这张清秀而温柔的画,像暖暖的甜言蜜语一样慢慢渗透进恩慈的皮肤里。这淡淡的色彩,漫不经心的笔触,和大胆的结构。更重要的是,画中两人的碰撞,这代表了一种邂逅,或者说爱的开始。这样的直指人心,不是一般的孩子能够把握的,是谁可以在仅仅短暂的一面之后,如此准确地看清这个孤独女孩渴望沟通与交流,理解这个孤独女孩内心时刻在跳跃的焦虑与无奈呢?
只能爱他。恩慈看一眼窗外的虹影,心里一阵翻腾与温热。
该不该爱?怎样爱?爱不爱?
这是让人心痛的问题,也是让人幸福的问题。怎样才可以幸福,恩慈一直在找。幸福是红色的,母亲曾经遗落,她有义务找回,并且收复她在童年不曾拥有的快乐与童真。她渴望在某个火树银花的夜晚,幸福像太阳一样,把整个世界染成一片灿烂的红色。
以后,她常常收到这个男孩的画。
这个男孩用笔画出他心灵的颜色,他的色彩可以说话,可以传出美丽的气流,他的每幅画都是关于两个人的相遇与传递,感情,思绪,梦幻,青春永远是他的主题。马路上的男孩和女孩永远是他的主角。
她无法抑制自己,常常看着这些画落泪。有一个人懂得自己,该不该报答呢?
她决定爱这个人,这个叫狒狒的男孩。她要拥有他。这样,安全,快乐,感恩,以及红色的幸福,将随之而来。那么,她将离开金,离开现在这样的日子。是的,再见,我的浮华之恋,我的金,我的平安与孤单。
她把六楼后座清理干净,拒绝礼物,等待每天的画,那是她生命的色彩。
她接到电话,说金遇到了车祸,在医院,不知能否醒来,他的妻子与儿子都在,心急如焚。如果去,也许是最后一面。
见是不见。见是不见。
当然见。这个成熟得像父亲一样值得珍爱的男子,这个儒雅温和的男子,即使是要离开他,也不能忘却他。恩慈想:无论怎样,我还是一个好女人,好女人应该有善良的心。但她不害怕,不难过。即将失去这个男人,可是她没有悲痛,这与善良无关,与恩无关,与爱无关。
她竟然是缓慢地穿上衣服,整整头发,还画了一点淡淡的冰一样的眼影。仿佛去见一位热恋已久的男子。
她这时的心情平静,像尘埃落定般的安定。
她在急诊室外看见了金的夫人。气质甚好,眼角有了皱纹,却并不掩盖她年轻时的美貌,她礼貌地和她握手,两人之间并无芥蒂。她很欣赏金夫人的贵气与品位,丝绒的长裙和白色的短靴,举止如鹿一般优雅,她自叹不如。
她还看见了狒狒。彼此惊诧。如同第一次邂逅时,他撞了她,她莞尔一笑。
狒狒是金的儿子。
恩慈觉得有些滑稽。医院有令人惊慌失措的白色,没有理想的红色幸福。她看见走廊的镜子里自己的样子,恰到好处的眼影和日渐憔悴的气息,仿佛注定一生与幸福无缘。她静静走出医院。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要的得不到,不想要的也摇摇欲坠,自己永远在这种可笑又可悲的环节中走走停停,幸福盘旋在命运的上空举棋不定,没有原因,没有结果。她突然想到一句无关痛痒的话: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不懂得,便请离开。
这华美的人生。
华美的东西,很容易脱落,太过美满和丰富,便容易崩溃。
恩慈看见医院外的花园开满大红的美人蕉。那是幸福吗?似在燃烧。
恩慈。狒狒在叫她。他跟着一同出来,一副俊美而天真的模样。
你怎知我姓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