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心爱的人已经走了,芦苇又何必独自摇曳。
对苏的怀念已经渐渐疏淡。思念是奇怪的感觉,有一个词叫心酸,对苏的怀念只是风起时的一些痛楚,可是已不再流泪,水蓝色的眼泪,何时能再拥有呢?
航生是一个温和的男孩,家境不错,为人真诚,女孩们都说他有一颗现在的男孩少有的宽容之心,他一直在找一个充满了故事的女孩,并想进入她的故事。他在无名酒吧看见了白水水。她是夕阳,眼里有一个艳如鲜血的世界。他不由自主想去爱她。
航生要让她变回公主,从一个倔强的巫女变回圣洁美丽的公主,这可能吗?
忘记苏吧。不要追究自己的过去,都忘了吧。
一个完全不记得过去的女孩,是天使,可也让人恐惧,她的过去是什么样的呢?有着怎样的似火经历或者青春洋溢的美好岁月呢?
只有变回公主,变成苏所说的“一棵真正的高贵而华丽的芦苇”。
白水水在十九岁的生日时,变成了一棵骄傲的芦苇。她在航生宽大的床上脱下她的黑色风衣,航生的房间里有小小的音乐风车,大块的木头精雕细琢,布满深深浅浅的纹,像一个男孩成长的歌声。床头有一幅巨大的画,是Blur乐队的合影,画上的人眼神颓靡,地上全是玻璃碎片,他们像站在云端一样自由自在。蓝白条纹的床单上弥漫着一股健康清新的味道,是清水和肥皂的味道。这是一个完整的男孩子的世界,男孩的衣物和身体,男孩的眼神,以及男孩的触觉。
航生问,疼吗?
疼。变成高贵的芦苇,是要付出代价的。眼泪轻轻地滑了下来。水水想,这样,就是个女人了。
水水一直有恐惧,像个套子里的人,裹着黑色的风衣和红色帽子,与世隔绝,反感一切身体上的接触。包括曾经的苏。对他们都只是精神上的痴迷,摒弃了身体的贪婪和欲求。现在,总算是可以脱去这沉重又悲哀的黑色了。我的芦苇姑娘啊,你快不快乐呢?
南方城市阴雨连绵,像青春期少女咸湿的眼泪。
白水水穿一件白色的毛衣站在一家旧货店门口等航生,她在这里买了一个现在少见的变色手表,很可爱,表面的颜色随着温度的变化而变化,一会儿红,一会儿绿,一会儿黑。白色的水水,她把头发扎起来,面容清秀得像三月蓬勃的柳树。水滴从屋檐上落下来,溅在地上开出灿烂的小小莲花。
白水水看看表,潮湿又寒冷,表面变成黑色。航生说来接她,她在等待。
沉沉天空,无人的老街,旧货店的老板在打盹,他的老猫也在呼呼大睡。店里的摆钟响起时,是下午六点。闷闷的钟声在空气里荡漾。
那一瞬间,白水水看见了三年前的故事,在她生病之前的故事。那时候她还不认识苏,还在另外一座城市,还是一棵鲜嫩的芦苇,没有来得及高贵和华丽。
那时,白水水和刺轰轰烈烈地爱着。刺是一个调皮却认真的大男孩,他曾经捧着大把大把的红玫瑰和有趣的玩具站在白水水的楼下等她。可她每次都还以鬼脸或者不屑,刺不泄气,依然如旧,最后终于得到白水水的微笑。这个瘦弱却又矫健的淘气男孩,第一次得到女孩的亲吻,他们在学校的围墙外,路灯坏了,一明一暗,车辆过往,有飞蛾扑闪,他们吻得那么长久。刺爱这个洁白的女孩,青春的脸和青春的手,像一棵水分充足的绿色植物,美丽而温驯。可是刺的突然冷漠让她慌张,他说:分开吧。
于是她在学校大声哭喊刺的名字,疯狂地笑,甚至跪下乞求。被学校劝退后,像一个被子弹击中的天鹅,失去所有的骄傲和矜持。她多次去找刺,她说:我永远爱你。如果不要我,我就会去死。刺定定地盯着她,然后离开。她喝很多酒吃大把安眠药,想永远睡去不醒来。如果能够做一个幸福的美梦,何必醒来受罪。
抢救过来以后她连续生了几场大病,并渐渐忘记很多过去。也从此有了古怪的性格,冷傲、沉默、孤单阴郁得近乎于恐怖。然后就认识了苏。
这个遥远陈旧的故事,变成电影胶片在大脑里闪烁。刺像一个狡猾的精灵,在空中以一种难以把握的姿势奔跑。刺就是一根锋利而毫不留情的钢刺,一针扎进白水水软软的心脏,鲜血淋漓。
白水水猛地一跪,膝盖重重地落在水泥地上。水花还在歌唱,旋律特别。
刺。悲哀的刺。班驳的刺。根深蒂固的刺。已与伤口一同愈合的刺。再抽出,血如泉涌。
雨仍在下。像一部美国悬疑片,静静地铺展。
航生来了,他撑一把蓝花大伞。但哪怕他的壮阔胸膛,也依然不敌阴冷天气。他问,怎么了,宝贝。他似乎已经看见了白水水的故事,那飘摇而伤感的过去。
我们分手吧。她说。
水水,你看我来接你了,我知道来得晚了一点,只是因为路上塞车。我发誓,这不是借口。我一直有种不祥的预感,我知道你一定又梦见了糟糕的事。可我这不是来了吗,我就站在你面前。无论如何,我爱你。
航生,谢谢你让我变成芦苇,恢复了我的高贵与华丽,从此不再是巫女。可我没有资格跟你相爱,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如此脆弱,甚至卑微。
路边的稻草。仙女。凡人。
生命力强的动物。向着太阳的植物。奔流不息的河水。
世间万物都在生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和力量。白水水带着极少的钱去了一座海滨城市,开始在那里生活。那里有咸腥的海风和健壮热情打着赤膊的男孩,有好东西吃的路边摊,大锅盖一揭开是热气腾腾的清蒸大闸蟹,结结实实被捆绑着,沾上姜醋后是绝佳美味。
白水水常常想,如果遗忘可以治疗自己,那么她愿意尝试。
为我唱过歌的男孩们,白水水会一直为你们祈祷。都是天意吧,就让我们默默承受。然后看满天密云,看命运光临。哦,我的两眼已睁不开。
漫天芦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