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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属A的人(1)
作者 : 易术


  



  属A的人,坚信一见钟情、热切地盼望了解对方的从前、死死固守身边人。有倔强的白牙齿和柔弱嘴唇。双手合什,指向长空,是在流泪祷告,还是在拼命挣扎,抓一根救命的绳索欲逃离这个爱情泛滥的人世间?

  

  

  

  安有一个愿望,他希望秋天推开门可以看见一大片紫色的雏菊。

  安说,背朝雏菊花海,闭眼倒下去,紫色的绸缎会有一角倒塌,出现一个缺口,灵魂便可接近天堂。

  安说,窗子关得严实,每次都必须费力去打开。用力一推,涌进来的是一个新的宇宙,阳光可以在瞬间进入你的血液,在身体里蓬勃跳舞,欲望生长,有了隐秘的力量。

  安喜欢穿洗得干净的布衣服,他认为世界末日时,人人应以穿布衣为荣,因为我们疲惫且柔软,绫罗绸缎太肮脏,不自量力地裹身,会灼伤皮肤。客厅里有一面两米高的大镜子,一条裂缝刺眼而残忍地横在中间,却不粉碎,让人害怕,像一阵激烈而又暧昧的闪电在梦境里熠熠生光。安每天在它面前看自己。只有自己。安独自住在这里,时间流过,空气也可变老。门口没有他爱的雏菊,只有荒芜的路和高楼,水泥地一直延伸到繁华的市中心,那里有妖娆的人烟,却被安拒绝。安常在桌上睡着,把日记压皱,他在上面写着:假爱之名,或者孤独至死。

  安常在房子外的墙壁上画画。

  那曾经是一面空白无物的墙,如同一张充满悲伤的、愕然的脸。

  安像个孤独的天使,总在这里虔诚作画,用掉一盒一盒的粉笔。

  画的是秋天的紫色雏菊。

  他画得那样认真。仿佛画到最后,一切会成真。到那时,安整整他的针织围巾,微微一笑,就走了进去。

  

  安在认识白水水之前,还一直记着一个叫苏的男孩。

  安想:我爱他。

  安相信每个人都有一个世界,每个世界都载满了故事。人们在自己的世界里独自生长、蓬勃壮大、直至最终颓败。遇见苏之前,安悲哀地觉得自己是烟花,寂寞的时候灿烂,激动的时候陨落。

  总之,不得善终。

  安站在他画的紫色雏菊前,苏走来说:我见过你,跟我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安看着苏,不敢有任何疑惑。他怕吵醒梦中人。

  安以为苏要带他去看雏菊。世界如此纷繁扰嚷,但若苏能带他找到最后一片洁净如初的紫色花海,他会永远与之相伴,直到老死。苏就是那个带他去天堂的孩子,他等了那么久,所以不会再问再说,只管跟着去就是。哪怕苏是魔鬼,如此媚惑他,只为掠取他柔软而纯净的灵魂。安也不想去理会。

  

  安觉得,爱情是一场劫难,没有人可以逃脱。被命运的爱情利箭刺中后,除了爱就是死,而游离于两种结局之外的是魔。苏带安去看的地方是路尽头的城市,苏说:我从这里来,见到了你,决定不再回去。

  年轻的爱,怎么这么脆弱,风一吹就摇摆,雨一淋就发霉。

  苏给了安一个承诺后离开这里,安没有留他。要走的,如何挽留。

  苏不清楚自己的爱在何处,他很痛苦。他是一个在喜欢在下雨天大声歌唱的孩子。他总是戴红色的围巾,穿旧旧的军装裤,站在屋檐下微笑。那个样子让安的眼睛瞬间模糊。

  苏曾确定地表示,在某处的墙壁上见过相同的紫色雏菊。也是用粉笔,同样细细的笔触、精致的花瓣和眩目的色彩。安想,这紫色的花海,明明只出现在自己的房子的墙上啊。也许苏在幻想,抑或撒谎。

  但是,管他呢,爱人的话都是真心的。只要不伤害,怎么都可以。

  

  然而,是什么让我们无法继续?

  安推开门,看见的不是花海,而是苏的背影,苏说:我走了。也许不回来了。但是如果回来,就能够和你一生一世。愿意的话,请为我守候,并原谅我的自私。

  安只是无声地流泪。这种平静让安自己都讶异,在爱与失爱面前可以平静,是不是很可怕?

  安尝了尝,眼泪是咸的,咸得心都变涩了。

  

  安从来没有绝望过。

  绝望是痛苦的底线,是噩梦的双手,是花朵枯败后颤抖着的恨。

  苏的出现和离开都没有改变安的生活。他如同往常一样早睡早起,清晨醒来,用力打开窗子,坐下来静心调制一种有花香味的奶茶,CD机里放着仓木麻衣的歌,尖利的女声萦绕,瞬间缠绕住了空气。生活可以如此安逸。他还是喜欢穿布衣,灰灰白白,很慌张的颜色。却干干净净,无欲无求,亦无恨。

  安的父亲定期往他的银行卡里打钱。他的母亲早早去世,父亲重新结婚生子,过上了简单的、不愿被拆穿的幸福生活。岁月的光彩让他拒绝回忆,当然也拒绝看望安。安取了钱,买很多并不需要的东西,有细花纹的纸,黑色的雨衣,容易破碎的玻璃杯,或者一些漂亮的帽子。

  如果苏在,也许可以帮他买一些实用的东西。苏喜欢抽烟,就买一个雕花的烟灰缸。苏用食指轻轻一弹,烟灰像雪一样落在上面。安静静地在旁边看,被烟雾呛着,轻轻地咳嗽,画面美好,令人落泪;苏喜欢的那种菊花香的婴儿油,安可以一下子买两瓶;如果苏的那瓶用完了,安便骄傲地拿出自己的储备,往苏的脖子上擦一点,柔软的手指触碰苏光洁的脖子,如同两个依偎着的天使。

  如果他在,此情此景该是如蜂蜜般金色的甜美与幸福啊。

  

  安关上音响。他要继续画一些新的画。也许,总是这些一成不变的雏菊,会让邻居厌烦。

  门口站着的,是苏。

  苏在一个中午回来,他戴着细格子的鸭舌帽,眉清目秀,面容并不憔悴。

  苏真实地站在安的面前。背着行李,烟草味混合着清冽的菊花香自他身上扑来。硕大的仔裤和被磨得伤痕累累的球鞋,正是那个离开后又回来的苏。

  安问:你说过,如果回来会怎样?是一生一世吗?

  苏说:是的。既然回来了,就要兑现承诺。苏的眼神清澈透明,像鱼的鳞片一样美丽,严肃而纯真。

  苏陪着安生活。他们在墙壁上画了两个人,站在紫色的花海中央,取名叫做《他他》,言简意赅,让人感动。苏不费力就能拉开窗子。
北方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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