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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
貂婵
作者 : 张思静


  这是一个很老很老的故事了。然而故事尽管老去了,黯淡了,隔了一千年的风尘看不清了。我们却总是忍不住一遍遍地怀想,故事中的那轮满月,该是和今夜一般明亮罢:照着凭栏伫立的貂禅,深深地吸进一口冰凉的空气。

  

  她已记不清自己是何时被卖进司徒府做了一名卑微的家伎,也因此并没有念过很多的书。然而或者因为自己也是一个绝色女子的缘故,貂禅熟知着许多前朝美人的故事。比如逢到这样的晚上,庭院里洒满了静如烟水的月光,她便会常常地想起嫦娥。

  

  这女子,为着要做神仙,为着千百年来满月的晚上都会有年轻多才的诗人彻夜地思念她,在凄清冷郁的广寒宫,而不是后羿温暖的怀里,度过了寂寞的一千年。

  

  金色的月轮上疏影绰绰,像是嫦娥在舞动她轻柔的水袖。貂禅忍不住替她惆怅起来,因为英雄的后羿看不到。

  

  能够长伴英雄,当是所有美人共同的心愿。可是上天却没有给予貂禅结识英雄的机会。她美丽的脸上于是常常显出忧愁的神色。因为岁月会白白销蚀了她的容颜。一二十年之后,就再也不会有人知道,司徒府的高墙内,曾经埋葬了一位绝代佳人的青春。

  

  一声沉沉的叹息打断了她的思绪。回头处,却见青藤架下站着她的主人,青衫黑帻的王允,正拄着一杆竹杖望月长叹。

  

  貂禅早就注意到,近来王允背着人常这样的长吁短叹。她甚至知道,忧着他的心的,是董卓和他的义子吕布。自从他们拥兵进入长安,挟持汉献帝,草菅文武百官性命起,王允脸上就再没有了笑意。然而天下尽管大乱,汉室尽管不保,外面的世界尽管血雨腥风,在高墙内这班歌女舞姬的眼中,一切同太平时节并没有什么两样。丝竹管弦,曼舞清歌里依旧寄托着生命的全部喜乐哀愁,是她们惟一的指望和安慰。可是当然,貂禅并不是一个寻常的女子。那点出众的容貌使她不能安于一个庸庸歌伎的命运。于是,她从容地迎了上去。

  

  再然后,就像我们所熟知的那样,王允蓦然惊觉,月下的貂禅较往日更有一种惊世骇俗的美丽。她那时穿着一袭水绿色的长裙,头上只松松挽着个乌亮的发髻,周身并无半点脂粉钗环,站在清晃晃的冷月下,风姿楚楚,好似清潭里一个行将飘散的影子,又像是半醉半醒时做的一场朦胧好梦。

  

  王允看得痴了过去。他发现汉家的天下,原来只在这样一个美丽女子的手中。这女子有一种奇诡的力量,能使至亲的父子反目。何况吕布只是董卓的义子。

  

  汉室的兴衰存亡于貂禅却毫不在意。在她风闻的琐细传言中,吕布是个青面獠牙杀人不眨眼的魔君,董卓是生得臃肿肥硕性情又乖戾的老头。两人都无法寄托少女最珍视的梦想。那么,她是要留下来么?留下来同一班碌碌女流争一个司徒妾侍的名分?王允所能给她的,只是一片孤立于乱世的静土,走出这堵高墙,她却或许能够成为一个改变历史进程,行将名垂青史的女子。

  

  貂禅抬头看了一眼深蓝色润洁的长天。月亮越发白得精神了,冰盘也似悬在中天。净白的清辉里,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王允便开始置办酒席,教习歌舞。又工工整整写好了请贴瞅董卓不在的时候递给了吕布。这样忙乱着直到一天黄昏,锦绣的晚霞烧红了半边天空的时候,吕布终于来了。

  

  他没有穿着他的西川红锦百花袍,没有披挂他的兽面吞头连环铠,也没有带着他那形影不离,曾令无数英雄齿冷的方天画戟。却只罩着一领素白的暗花战袍,腰里束了条羊脂玉带,满面春风,飘飘洒洒走进了司徒府。

  

  王允忙亲自将他恭迎入席。席面设在最堂皇的中厅。青铜灯座里安插着碗口粗的大红蜡炬,明亮的烛光照着两张花梨木桌上列满了奇珍异馐。另有十五六个王允精心挑选的舞女环立阶下,都是一色大红蜀锦裁的鲜亮衣裳。吕布看了一眼,微微笑道,“司徒大人,您是朝廷重臣,为何突然间如此错爱末将?”

  

  王允摆手笑道,“下官老朽啦,全仗将军这样的少年俊才屹立朝纲,才得过几天清闲太平日子。想将军一杆神戟横扫寰宇,普天之下,谁不钦服?”

  

  吕布大笑。一时间杯盏相碰,女乐齐鸣,早又日沉月升,夜色渐浓。王允见吕布已有醉意,即命撤下歌舞,俯身向吕布笑道,“寻常女乐怕入不得将军英雄之目。府下另有一伎,色艺绝佳,并不轻易见客。留待今日,为将军清歌一曲如何?”吕布微笑颔首,喃喃说了称谢之辞。

  

  朦胧中但见一幕珠帘徐徐垂下。一个身段极尽轻柔纤秀的女子,袅袅婷婷立到帘下。红牙拍板的清脆响声拌着莺啭燕啼的宛转歌喉穿过花香酒气款款流进吕布心田。这个几度出生入死,在箭雨刀光中拼杀了半世的无敌战将,渐为一种细腻缠绵的温情所感,手里执着半杯残酒,摇摇地站了起来。

  

  一曲唱罢,珠帘轻分,那女子盈盈上前,向着吕布深深行了一礼,含笑抬起头来。吕布手中的赤金酒盏啪一声摔落桌上,琥珀色的残酒泼到了洁白的战袍上。他兀自不觉,喃喃道,“你是什么人?神仙么?天下怎会有如此美丽的女子?”

  

  歌女不禁掩袖一笑,扶起桌上倾倒的酒盏,又满满地斟上了浓艳的美酒,双手奉于吕布,柔声说道,“小女子貂禅,只是司徒府上一名寻常家伎,将军过誉了。”

  当夜貂禅特意选了一身银红色宽袖窄腰的薄纱长裙,两弯柳眉轻轻点成了翠黛色,一张莹润的樱桃小口也用最鲜妍的胭脂染成了两瓣嫣然的桃花。貂禅自负天资国色,很少浓施粉黛。然而铅华装成的她另有一种描摹不出的雍容妩媚,在跳动的烛焰下,仿佛一段浸在水中的美玉。她从吕布深黑的双眸里看到了自己顾盼神飞,光华流转的倒影,竟也不自禁地怦然心动,为这不染半分红尘歌女之态的独到风流所陶醉。貂禅满意地笑了。当然,令她满意的还不止这些。貂禅委实没有料到,吕布,竟会是这样一个俊秀挺拔的少年英雄。

  

  她在王允的示意下坐到了吕布身边。吕布旁若无人地痴痴地看着她。貂禅没有丝毫的不自在。在她多年的梦中,已是多少次地被这么热烈的英雄的光芒笼罩着。吕布握起她垂在肩上的一缕青丝。貂禅的发丝凉极了,正像是触到了一泓山泉,一阵阵透心的湿冷。吕布一时间竟不忍释手。在这个世上,他有啸风赤兔,有方天画戟,有驰满天下的威名,然而,这一切都不足以填满一颗伟男子的心。他需要有一个人来爱他,陪伴他,真心诚意地为他喝彩。

  

  恍惚中,他听到王允的声音悠然飘漾在身际,“老夫……貂禅……许与将军……美人得侍英雄……千古佳传……过得几日,备齐妆奁,当一并送至将军府上……”

  

  虚浮的,一切都是虚浮的,如在好梦深处。他的眼里,这时候只剩了貂禅的浅笑微颦,只剩了那对秋波荡漾的美目,美得如轻烟缭绕的潭水,却又深不见底。

  

  貂禅将吕布送到司徒府的最后一道门时,东方已露出了鱼肚白。晓风吹拂着她燥热的两腮。貂禅等到了梦里伟岸的英雄,可戏,却还得演下去。

  

  过了一个时辰,长安的街道上还弥留着夜的清冷。一骑宝马香车,王允亲自将貂禅送进了太师府。

  

  这时候,吕布正为着前一个时辰的脉脉柔情而辗转反侧,不能入眠。

  

  

  

  这已是几天之后的事了。几天之后的貂禅,成了吕布的义父,当朝太师董卓跟前最得意的姬妾,却亦如天上的月亮一般,清瘦了,憔悴了,越发楚楚的惹人怜爱。

  

  这日午后,秋阳回暖。董卓在后堂歇午觉。貂禅守在前厅,手里摇着一面黑纱香扇。和风微微地翻飞着她淡红色的衣襟。

  

  人心就是这样古怪。多少无人的夜晚,幽静的月色里,她所企盼的,便是能遇见一个伟岸如天神的男子来爱她,娶她。现在等到了,她却不甘心就这样轻易地做了他的妻子。前朝美人都有自己动人的故事留给后人一代一代地传唱。可是她呢?——那也是一个倾城绝色的美丽的女子啊,本可以为着她的家国天下做出一点惊天动地的事情来,却只为一个能骑马有勇力的男子抚了她轻柔的秀发,就这样半途而废了——她不喜欢这样的说法。可是如果她成功了呢?一个柔弱女子同时征服了最有权势的枭雄和最骁勇无敌的战将,别人又会怎么说她呢?

  

  貂禅扯着扇柄上两道深紫色的流苏穗子,幽幽地笑了。然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扑灭了她的幻想……

  

  吕布摔开门帘冲了进来,脸色甚是焦急,显然是有重大军情要向董卓禀报。他当然没有料到会在这里见到貂禅,嘴唇动了两动,却只吐出一个字:“你——”

  

  貂禅撑着交椅的扶手缓缓站了起来,“将军,”她眨了眨眼,两颗滚圆的泪珠掉了下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到后园凤仪亭等我。”话音未落,身形一晃,早飘飘摇摇转进了后堂。

  

  后堂里董卓的鼾声如巨兽的咆哮滚滚压来。吕布不觉呆在当地。

  

  

  他在凤仪亭边怅怅徘徊了良久,方望见貂禅如一片淡红色的云霞,穿花度柳而来,脸上挂着浅浅的泪痕。一见到他,不禁又戚戚哀哀地哭了起来,“将军,你来得迟了!我,我早已是董卓那狗贼的人了!”

  

  吕布的脑中“嗡”一下炸了开来。这是他早已隐隐料到却始终不敢承认的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午后澄亮的阳光里无力地摇曳着。“我义父……他,他怎会是这样的人呢?”

  

  貂禅哭得如花枝在雨中乱颤,“将军还要认他做父么?老贼待你,又何尝有过父子之情?那日将军方走,他就派了人来说,听闻司徒将貂禅许与我儿,先来接其过府好早日完姻。司徒自不敢违逆。不想一进太师府,便将貂禅自专宠幸。貂禅只恨未见将军一面,此情不了,不能以死明志!”

  

  吕布缄口无言,却猛然拽紧了拳头,一把扯断万垂丝柳,震下纷纷扬扬一天的柳絮。透过翡翠色的蒙蒙尘絮,貂禅看到董卓蹒跚寻来,胸口突突地跳了起来。

  

  董卓显然也见到了貂禅。淌着汗油的脸上,满堆着肥腻的笑容。粗短的腿,也愈加努力地厮赶着朝这里跑来。

  

  突然——千分之一秒,万分之一秒——就在这不及言述的一刹那,寒光倏地一闪,一柄雪亮的匕首“铮”地一声划开空气,直挺挺地刺进了董卓的额头。

  

  貂禅惊呼一声,向前走了几步。却见那刀入骨三分,鲜血盖住了董卓痉挛的脸,慢慢地向后倒去。她回头去看吕布。吕布从凤仪亭后转了出来,脸上冷然如冰。

  

  貂禅用力拔出了那柄短刀,紫黑色浓稠的血液从董卓断裂的额骨间汩汩地冒出。血腥气冲得貂禅皱了皱眉头。当然,跟着吕布,她迟早会熟悉这样的气味。她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猝然之间降临了,却没有预想中的快感。

  

  一切的故事都完了,她想。他要骑着他的赤兔马去博取他的功名和前程。她则必须整日整日坐在西风灌满的毡房里等着他。她要在他失意的时候用纤薄的红袖去揾拭他英雄的泪水。在他得意的时候起舞作歌。在飞扬的黄尘和鲜血中她会很快的老去。那时候他爱赤兔和画戟会远胜于爱她。而她,就成了一片残破的败叶被狂风吹卷着悬浮在乱世苍莽的天地间。更或者,她红颜未老,他却已经识破了她的骗局。知道是她,用了那么卑劣的欺瞒,逼他杀死了他的义父,那个暴躁的,却给过他荣华富贵的董卓。

  

  貂禅看着吕布。阳光分明地照耀着他年轻的英气勃发的脸:这样修长的浓黑的剑眉;这样明亮地闪着孩童般纯真的双眸;这样殷红的双唇牵动着,该是在说,“董卓死了……貂禅……这个世界是我们的了……”然而她听不真切。这是她的英雄,她的神,她在亘古的冷月下渴念过一千遍的。她突然笑了,凄凉的,像一朵濒将谢落的黄花在深秋的枝头瑟瑟颤动……

  

  貂禅握紧了那柄匕首。只一刺,刀锋深深没进了胸口。吕布冲上去托住了她纤柔的腰肢,呼喊着咆哮着撕裂着叫着她的名字。可是她的美丽的大眼睛里流尽了最后一滴泪水,慢慢地黯淡下去。然而她的嘴角边却挂着一丝绝艳的微笑。这一刻她的心里必是安乐的。因为这一刻天地间只有他和她,只有这个飘散在风里的残破的故事——残破,却是她所喜欢的。

  

  当然,她的心里还有一个小小的遗憾。她很想再看一眼秋夜的明月。这时候,她自然已经明白,为什么嫦娥不愿长伴在后羿的身边。
汕头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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