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丹好养士。这是九国尽知的事实。如果有条件，他一定会像孟尝君一样留下个食客三千的风流美名。可是他没有。燕本是小国。在昭王手里虽然兴旺过一阵，可惜好景不长。到了燕丹父亲那一代，已是内忧外患，满目疮痍。尽管如此，燕丹宫里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的闲汉之多还是让我大开了眼界。
我把行囊里最后的几枚刀钱给了他的门子，于是我被带到燕丹面前。那天我穿著一身洗得发白却还干净的青布长衫。过后想想，若是索性披件爬满虱子的百衲衣，燕丹倒或许要对我侧目想看了。
燕丹正在同人下棋。那人剑眉凤目，气宇轩昂。论相貌足以令初见者惊叹。燕丹每走一步都不敢马虎。半晌，方抬头问我，“先生从哪里来？”
我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在下就是燕国人。”于是太子殿下仿佛失去了对我的最末一点兴趣，挥挥手道，“先生先去门下歇息吧。”
就这样，我成了燕丹门下级别最低的一介门客。我用第一个月的银饷吃了几年来的头一顿饱饭。我不是什么经天纬地的国士之才，可是至少应当让燕丹花在我身上的每一分微薄的钱粮都不浪费。
我没有猜错，和他对弈的人果然就是荆轲，威名赫赫的燕赵壮士。在燕丹门下的一年里我有幸看到他舞剑：海棠花下，青光熠熠，身如游龙剑似虹。抱剑收势时我发现他暗红色的锦袍没有沾上一瓣落花。我也有幸听到了他的高谈：海阔天空，率性驰骋，如上将游走沙场，提刀战百万雄兵，直叫冬日萧索的宫室融融有春暖花开的喜气。
我不得不承认，荆轲真是天帝的杰作，才能让人间的君王甘愿卖掉美姬名驹来成就他一掷千金的挥霍。然而有时候他却又天真得像一个孩子。
他同秦舞阳比剑，三招之内剑尖已抵住了这个有名的神童的喉咙。然而他只是仰天笑着，“你的剑术不弱。我正缺这么个人。”
得到秦舞阳的当天，他的目光闪闪的，又道，“我还要一样东西。”
殿上一片死寂，谁都知道他要的是什么。
燕丹终于忍不住开口，“樊将军从秦国千里迢迢来投我燕国。我们……”
荆轲看着樊于期。好残酷的眼神。可是，谁能怪他？这是童稚的不谙世事的残酷啊。
樊于期只有笑笑，“你要我这颗头颅去进献秦王？……承看重，拿去吧。”
于是荆轲真的要举大事了。燕丹含泪下拜。荆轲微微笑道，“我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士为知己者死，您不觉得这是很美丽的事吗？”
他真的只是个孩子，活在充满着神话和传奇的世界里。七雄之列的堂堂大国的存亡，在一个孩子眼中也不过只是一场美丽的等待。我的心轻轻震动了一下。我知道他的一场小小游戏就能玩掉燕国十万生灵的性命。
“荆轲此去秦国，必难成功。”我不顾燕丹森凛凛的目光，一意说道，“此行攸关人之生死，国之存亡，他看得太轻易也太诗意了。请太子——”
燕丹咆哮道，“住口！”他的眼中仿佛要喷出火来，把我，和我不祥的预言烧成灰烬。
他没有杀我。荆轲按住了他拔剑的手。我只是被赶出了太子宫。从此蓟城的街头又添了名形枯神槁的乞丐。
荆轲辞燕，令千古志士含悲的一幕，我也看到了。
佩吴钩，跨宝马，马前悬着樊于期的头，马后跟着秦舞阳，马上的荆轲英气逼人，抬眼望天，似乎心驰辽远。
我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我只看到秦舞阳控缰的双手在瑟瑟抖动。
荆轲猛挥一鞭，胯下烈马逆风长嘶，绝尘而去。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他果然再没有回头。
我又见到了燕丹。我想自己那时的样子一定非常潦倒。燕丹执着我的手泫然涕下，“是我有负先生。”然后匆匆地走了。我松开手，看到掌中留着一块小小的碎金。他大约很想以千金之资延我为上宾，就像当年昭王对乐毅那样。然而他已不能了。
燕丹在逃命。燕国需要他的首级去向秦王谢罪。
匆匆去了的燕丹之后是匆匆赶来的兵将。
“看到一位峨冠博带的公子打这里经过吗？”
“……我给你们带路吧。”
暮色一层深似一层的降了下来。我带着这队人马一步紧似一步地走向林木密处。将军的鞭杆抵住了我的背心。“这是哪儿？”
我从容地回头，据实答道，“我也不知道。”
马鞭唰地一下从我脸上抽落。“不知道？！”
我没理他，慢慢地将燕丹送我的碎金含入了口中。从小就听说的，吞金会坠死人的，只是一直都将信将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