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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
要离刺庆忌
作者 : 张思静


  子胥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村口的大树下喝酒。透过黏在眼前的发丝,我看到一个素袍银冠,相貌俊伟的男子朝我走来。

  “这村里有个叫要离的,你知道他住哪儿?”

  我颓唐地提起一只手,“向东,向东。过了第三个岔口往右拐。”

  子胥顺着我指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停步,又回转身来,拂开我半年没洗的长发,“你是谁?”

  我笑了,一口喝干壶中的烈酒。

  

  东海之滨,浪白如雪。

  “要买我这条命,你出多大价钱?”

  子胥推出两口锦匣。我打开第一个,是鹊卵大小的一对明珠。另一盒里,盛着满满的瓜子金。

  “吴王另许黄金千两,白璧十双,我身上带不了那么多。”

  我微笑,“我有机会用吗?”

  子胥一怔,“吴王可以等,你先好好过上三年五栽吧。”

  我拈起一枚金子,中指弹处,碎金破空而去,落在三丈开外的海面上,滚起一片浪花。

  子胥赞道,“好功夫。”

  

  我把白璧明珠分送了村里的邻人。于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会有人出海打鱼了。我一个人抱膝坐在海岸上,聆听着浪打礁石的寂寞回响。

  

  师父活着的时候,就是在这里看我练剑。背风傲里,不言也不笑,身躯挺拔如岩间青松,维有宽大的袍袖与飘逸的长发翻飞在猎猎的风中——这是我记忆中最鲜明深刻的画面。我生来是一个任性而倔强的孩子,敢笑天也敢咒地,只是一直畏惧着我的师父。他有一双冰潭似的眼睛,那总也望不到底的森森寒意常使我无端地心凛。

  

  我不知道他是谁,因为他从来也没有对人提起过他的名字。然而我想那是可以使山川耸动江河凝滞的两个字,妇孺闻之皆丧胆。我不知道他的长铗饮过多少英雄的热血。三尺青锋蒙着厚厚的积尘,在他死后也跟着入了土。然而我坚信在属于它的年代里,它曾有过销魂夺魄的光芒,令日月无彩天地失色。

  

  我十五岁那年,有人挑了一担金帛送到东海边的乱石上。

  

  坐在豆青色的夜空下,师父眼望那不甚分明的苍莽的大海,“剑一旦拔出是否还能收回,不是剑客所能决定的。剑客取胜的关键不是技艺,而是不能心存一点生还的欲望……

  

  我沉默着,抬眼看那亘古无语的长空。我所熟悉的世界里有猎猎吹拂的海风,有寂寂拍岸的潮声,有萧寒的剑气和师父沉郁的双目。我的世界是苍白而冷酷的。金子的流光太过突兀,打破了它原有的静谧与平衡。我不需要,也不喜欢。我轻轻地摇了摇头,“也许这一生真的是要终老渔村了。”

  

  师父一楞,旋即莞尔,“那也未必。”我只看见师父笑过这么一回。他笑的时候比我今生见过的任何男子都要俊美。后来我知道师父是对的。对于一名剑客而言,最重要的不是能全身而退,而是遇到一口可以托付生命的宝剑,和一个,值得为他而死的人。

  

  那一夜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就这样沉默着看天上的寒星闪闪。师父脸上幽幽的笑意一直都没有消退。我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

  

  子胥走后,白天我只是坐在海边,随手掷出一把金子打水漂。师父说过,海外有种山会喷火,热烈燃烧一回的代价是随后千百万年的冷寂。我知道,它们只是不甘心白白坐视沧海变桑田罢了。夜里我抚着我的宝剑入眠。是一把七寸长的短剑,淬有巨毒,在月光下泛着霍霍的紫光。

  

  千两黄金还不够我七天的消遣,七天后我进了吴宫。

  子胥问我,“ 先生可有接近庆忌的法子?”

  我没有看他,径直走到阖闾面前,“借大王的佩剑一用。”

  阖闾解剑,没有丝毫的犹豫。

  我握紧了剑托。寒光忽闪的一刹那,我清楚地听见了自己左臂断裂的声音。我记得我在昏厥的前一刻还对着子胥阖闾笑了一笑……

  

  我的左臂是被吴王的剑斩下的,我有破吴的良策。一真一假两句话使我成了庆忌最尊宠的上宾。他带我登上了他巍峨的战舰,在看不见的海岸的地方我的匕首扎进了他的前胸。庆忌愤怒地看着我,用他最后的气力冷冷地说道,“你杀了我,可是你也回不去了。阖闾会放过你吗?”

  

  我笑了,在他惊诧不定的目光中跃入了茫茫大海。
汕头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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