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看着你从一个总角稚童长成了英姿勃发的弱冠少年。然而我总是忘不了你小时候的模样。记得爹娘刚过世的时候,你趴在我的膝上,挽起袖口拭干了我的泪水,“姊姊不哭。从今往后,政儿会保护你,照顾你。”我看着你幼小的圆脸,在你黑亮明澈的双眸里,天生就有一种奇异的光彩,让我骄傲而又畏惧。
儿时你在灯下跟着我念书,最爱听古人重义轻生的节烈事。长大了你在灯下拭剑,一面慨叹着纷纭的乱世。你常常都说,如果韩魏赵三家还是一个完整的晋国,我们不会这么容易就被强齐霸秦欺侮。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只是看着你手中的剑。是把干净剑,没有沾过血。
三晋子弟尚武。有不服气你十年寒暑打熬下的这身铮铮铁骨来找你怄气的,你总也不和他们争。每次鼻青脸肿的回到家,我痛惜,却不怪你。只有我是知道你的心的:男儿剑为苍生拔,男儿身死家国事。
后来,严仲子大人找到了我们。
“奸相侠累,成天逼着君候攻打赵魏两国。我只怕三晋再这么斗下去,齐秦燕楚都要来坐收渔翁之利了。壮士以为……”
你默然。一时间,两件草房中只有机杼声声在没有心的哼唱着。
良久,你开了口,轻声地道,“我姊姊还没嫁人呢。我这一走,谁来照顾她?”
我手中的梭子坠到地上。紧紧咬住的下唇冒出了血,点点滴滴,在洁白的绢布上开出了玲珑娇艳的花儿。
我扶墙站了起来,走到外堂。
“政弟,你看,那是什么?”
你远眺窗外,“荒原……是荒芜的良田。”
“荒原上呢?”
“一队流离失所的饥民在行乞。”
“再远处……”
“白骨……都是战死的……”
我哭了,“同这些活着和死去的人比起来,你的姊姊又算得了什么呢?跟仲子大人去吧。你生来不就是为了等这一天么?”
你咬牙,一把拽过了墙上的铁剑。
仲子大人轻轻摇头,“侠累老奸巨滑,不是那么容易接近的。这事还要从长计议。”
你微微一笑,嘶哑着声音说,“不过是想请大人带我去探探路罢了。”
仲子大人点头。我牵住了他的衣袖,“既然只是探路,我也去吧。”
相府的门好高,好大,裹着厚厚的红漆,好象一张血盆大口。门前守卫的士兵都有鹰一样锐利的眼睛,手里的兵刃和身上的铠甲擦得雪亮。
仲子大人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这样的仗势,要攻进去谈何容易。“
你也笑了,俯首在我耳边轻轻地说,“姊姊,别怕,也别怪我。”
在我和仲子大人都没有回过神来的当儿,你的剑已出鞘。
一声尖利的惨叫刺碎了我的心。没有人能够看清门前的这一排侍卫是如何倒下的,而我的眼前里已不见了你的背影……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相府里抬出了两具尸体。侠累的,还有,你的。你和你心爱的长剑交错成了一体,你的脸上血肉模糊。
奸相被抬去宫中向君候报丧,你被抛在了当街。
仲子大人拉起我的手就走。
我回头唤道,“政弟——”
仲子大人哽咽道,“孩子,你疯了!他把脸划成这样就是为了不连累你啊!”
我明白。可是……
我死命挣脱了仲子大人的手,扑向我至爱的弟弟。
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是聂罃,而你,是我顶天立地的骨肉手足,聂政!
再也不会有人来为我拭泪了。我尽情大哭了三天三夜,泪尽则继之以血。我发现三天中这条街上竟是只有一种颜色,白。白的短衫,白的长裙,白色的花儿戴在人们头上……
至于三天以后的事情,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