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来临的时候,草原上的天空变得异常高远而明澈。一对硕大的雕鹰齐翅翱翔,优雅地划过万里云天。
晨风起处,一片青草低首,可以看到匈奴王冒顿策马而行,身后是白衣飘举的天瞳。
西走月氏,南并楼烦,匈奴族威名远扬,疆土空前。在长城以北那一片辽远无际的厚土之上,战马盈厩,牛羊遍野,单于麾下,控弦之士三十万。
冒顿长鞭向天,“凡天所覆盖的草原,都将是我族人跑马的牧场!”
天瞳远望,“西北诸国已尽数降伏,单于称霸草原之期,当是不远了。”
冒顿道,“何止称霸草原。雁门云中关内,原也是我族人世代生息的家园。当秦王统驭塞南大片土地的时候,汉人的大英雄蒙恬以十万甲兵尽收河套之地,趋散我牛羊,掳杀我族人。终有一天我当带领匈奴铁骑直入中原,必得踏破长城,饮马黄河,方不负我胸中之志!”
“单于要与汉人争雄,须当一统漠北,才能没有后顾之忧。而今我们却尚有强敌在邻。东胡国国力鼎盛,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我们连年西征南伐,兵马疲惫,正急需整顿休憩,一时还难与他们争锋。”
冒顿哼了一声,“东胡王自恃强大,盛气凌人,很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我早晚要取下他的头颅来做酒器。想那东胡人和我们匈奴族世代为敌,从不相与过往,这次忽然派了使节前来,一定是乘着我们兵马疲惫的时候故意挑衅。”
天瞳点了点头,“一座山中容不得两只猛虎,一片草原也容不得两位强王。单于要剿灭东胡,一统草原,那是早晚的事。只是现下我们连年征战,兵势正弱,且他们又是有备而来。一旦开战,吃亏的一定是我们。所以不管那使者的要求如何无理,单于都必须忍受。”
冒顿温和地看了她一眼,“你放心,我知道的。”
正午时分,单于金帐。
匈奴族的古蠡王,骨都侯,千夫长,百夫长,都尉,当户等诸臣簇拥在冒顿身边,团团坐定,以待远客。
冒顿身穿赤紫色齐膝宽袍,腰里束着一条巴掌宽的乌黑皮带,挂着口镶金嵌玉的大宝刀,盘腿坐在虎皮褥子上,目视东胡使者。眼中精光毕射,霸气迫人,脸上却始终带着礼节性的和气的笑容,等候使者开口说明来意。
东胡使者抬着头,大喇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传说是人神合一,锐不可挡的年轻单于,倨傲地行了一礼,“我们大王派我前来恭贺新单于即位。同时请问单于,当年头曼单于在时曾答应进贡一千匹上好宝马给我东胡。如今换了陛下您做单于,可也一样地预备履约么?”
一名千夫长咬牙道,“头曼单于哪里答应过要把我们匈奴的好马给你们这起……”
冒顿挥手打断了他的话,正容说道,“东胡与我世代相邻,是兄弟之国。难道兄弟的情分还及不上一千匹马?我亲自带你去马厩中挑选便是。”
使者谢了一声道,“还不忙。”又看了冒顿一眼,好似不信他有这么好的气性。
“我家大王久闻贵邦美女如云,很想从单于的阏氏中挑一个回去做老婆。不知……”
他话未说完,倒有一半的大臣跳了起来。左骨都侯“刹”地拔出刀,“你小子是不想活着回去见你们那王八蛋的王了?”
年长的右谷蠡王向冒顿道,“我们的壮士,便真的不如东胡人了吗?单于若还不肯下令讨伐,我们大家的脸,便一起丢尽了。”
冒顿大笑,“连东胡王都说我们的姑娘美貌,这是我族中的荣耀,有什么好丢脸的?不知他取中的是哪位阏氏?宴蓝吗?她可是漠北草原中最最漂亮的姑娘。”
使者冷冷笑道,“寻常美女,我们东胡自己没有么?我家大王久闻天瞳阏氏的大名,很想一睹她的风采。”
冒顿的笑容僵固在脸上,右手不自禁地伸向腰间宝刀,“刹”地拔出了半截。银白色的刀刃在日光下泛着浮冷的光芒,耀得人眼都花了。
东胡使者依旧昂然地看着他,并无畏惧之色。冒顿两眼直直地瞪视着使者,目光中杀气凛凛,上下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不知过了多久,金帐内始终是一片死寂的沉默。在这压抑得仿佛随时都要凝固的空气中冒顿却缓缓地松开了手。宝刀落回了金鞘。他站起身来,一脚踢开面前的矮几,厉声吩咐部下,“带这东胡使者去驿帐安歇!”说罢,两步跨出帐去,并不向满庭的臣僚看上一眼。
月到中天,清辉如洗。
冒顿在夏夜旷朗的空地上徘徊良久,终于掀开帘子,走进了天瞳的寝帐。
帐内,一灯如豆。青白色的光芒下,天瞳向里站着,似乎正在整理什么东西。冒顿想要叫她,动了动口,喉间却像哽住了似的只是发不出声来。他将身子一偏,靠在门框上痴痴地看着她,泪水缓缓地流过了脸庞。
天瞳不经意地抬起头来,轻轻地唤了一声,“陛下,是你……”
冒顿连忙背过身去拭泪,再回过头来的时候,脸上已带着温柔的笑意。他走过来握住了天瞳的双手,“你素来身子弱,这么晚了还不睡觉,忙什么呢?”
天瞳淡淡答道,“在打点东西呢。等我走了以后,有许多事情,单于可要自己做了。”
冒顿悚然一惊,不自觉地松开了手,狐疑地看着她,“你要到哪里去?谁说你要离开我?”
天瞳避开他的目光,凄然一笑,“单于以为,你的军队能胜过东胡人吗?”
冒顿哑声道,“你都知道了?”
天瞳点了点头,泪眼莹莹。
冒顿看着她,目光中是不尽的痛苦怨愤哀伤之色,忽然转身出帐,咆哮道,“来人哪!将那东胡使节的狗头提来见我!”
两名亲兵从帐外小跑过来,看着冒顿盛怒的样子,不敢说什么。
天瞳轻轻地挥手将他们打发走,走到冒顿跟前,“激怒强国,外族的铁蹄会践踏我们的土地,掳掠我们的牛马,屠杀我们的老人和孩子,壮士和妇女将成为他们的奴隶。祖先的灵魂在天上看着我们,匈奴族的王不能因为一个女子而断送了千百年的基业。”
冒顿沉默,泪水重又无声地流了下来。
天瞳从腕上褪下一串麝珠,系在冒顿手臂上,默默地向辽阔的草原走去。
冒顿一把挽住了她的手。
天瞳没有回头。然而她清楚地听到一个雄沉而嘶哑的声音在对她说,“可是我们发过誓,只要阴山顶上的积雪不化,只要陇头河依然向东流过敕勒川,我们,生死都要厮守在一起,永远也不分离。”
“天瞳,或者匈奴族的万里疆土,单于只能选择一个。”
长久的死寂。冒顿缓缓松手。
皎洁的月光下,天瞳乳白色的长裙飘扬在拂晓的风中。
冒顿,匈奴族千百年来最英明伟岸的单于,腾格里的儿子,你的故事会被谱写成最动人的歌谣在草原上世代传唱。
无际的天空下是无际的草原,只有他们才是你地久天长的情人。称霸蓝天的雄鹰,你注定是孤独的。没有人能够永远地伴在你的身边,天瞳也不能。
可是我一样地爱你。阴山顶上的冰雪全都融化成水,陇头河不再向东流过敕勒川,到那一天,我依然爱你如初……
次日清晨,一队车马在薄雾缭绕的草原上寂寂远行。冒顿独自一人策马跟在车队之后,送了一程又一程……
东胡使节再次来到匈奴的时候,正是草原上的秋天。草正长,马正肥。
冒顿冷冷地道,“我已把我生命中最珍贵的给了你们,东胡王还不心足吗?”
使者笑道,“贵邦与我国相界之处有一块荒地,你们的马儿从不上那里吃草。与其废置着,不如让给我们东胡的孩子放羊。”
冒顿问帐中大臣,“大家怎么看?”
左谷蠡王道,“马和女人是我们匈奴族男儿一辈子不离不弃的伴侣。单于既是连宝马和爱姬都不吝送人,一块草木稀疏,禽兽不到的弃地又算得了什么?只当是赏他们了。”
冒顿环视群臣。几名百夫长,千夫长连声附和。左右骨都侯沉吟不语,然而脸上都有赞同之色。均想,马倒算了,单于陛下为了讨好东胡,连这么心爱的阏氏都拱手让人了,又岂能争这么块荒地?
冒顿向那几名百夫,千夫之长哼了一声,脸色铁青,拔刀指着左谷蠡王,大声骂道,“土地是国家根本,你不替我想着如何开疆拓土,割一块地就像丢一件旧衣裳这么轻易,我要你这样的亡国之臣何用!”
刀光过处,一道鲜血如长虹般喷射而出,谷蠡王人头落地。附和他的人都被当庭处死。
群臣耸动。
肃秋的风夹带着大量的风沙席卷了整个草原。太阳像一枚铜钱似地悬在天上,日光甚是寒薄。
东胡族的骑兵一眼望不到底。列着整齐的方队,刀戟雪亮,战士的神情肃穆如泥像。
这是一场,决定草原上谁主沉浮的战争。
冒顿的手臂在半空中挥过,士卒们弓箭上弦。
站在前队中央的东胡大将冷笑了一声。一辆毡车缓缓地驶到了方队的最前端,车上的女子长身而立,衣白如雪。
一阵痉挛似的巨痛缠绕了冒顿的心。
天瞳幽静地看着他,脸上浮现着淡远的笑意,宛如一朵圣洁的雪莲花。
冒顿明白她的心意,从箭壶中抽出一枚利镞,搭在弦上。然而长弓弯处,一串紫檀色的麝香念珠滑落下来。他的手腕剧烈颤动,铁箭一偏,笔直地插入车前的轼木。
天瞳微微一笑,举目望着昏黄的天空,双唇微动,似乎在默默地祝祷什么。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两手握住箭羽,嗤一声拔出铁箭,急速刺入胸口,一箭穿心而过。
大风起处,砂石飞扬,天地齐暗。
这一刻的裂心之痛,冒顿感同身受。他用了岩浆冲天,山洪奔泻的力道喊了一个杀字,匹马当先,流星般地冲入东胡阵中。身后十万铁骑以排山倒海之势压逼过来,所向披靡……
夕阳没入了苍凉的地平线。晚霞烧退,阴风顿起。
沙场上,尸积如山,血流成河。一杆残破的大旗漂浮在血河边缘。
冒顿斜靠着一辆断辕的毡车,躺在他怀里的是沉睡中的天瞳。鲜红的血液浸透了素白的衣衫。她的面色明净有如月光。
一颗孤独的星星在弘广的穹宇上寂寞闪耀。
残秋。第一场大雪涤尽了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
贺兰山下,新坟前。冒顿挥刀划过了自己的脸颊。泪水混同血水一起流了下来,滴落到浅雪覆盖下的枯草上。
第二年的春天,天瞳墓前开出了延绵不败的野花,星星点点,嫣红如血。
而这个时候,冒顿正率领着他的三十万骑兵南北鏖战,转走沙场。于白登围困汉高祖刘邦七天七夜,前锋几达长安城下,书写了匈奴历史上最为辉煌的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