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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镝血污
鸣镝血污(5)
作者 : 张思静


  岁月在塞草的荣枯之间平缓地流淌着。大河结了冰又化做水,第二年的春天来了。

  

  脱下了厚厚裘衣的少年男女在野花丛中放马奔驰。牧羊的姑娘们挥动着鞭杆唱着歌,蓝天下到处飞扬着青春的热情与欢笑。远远的山坡之上,一骑雪色骏马上坐着一个同样年轻的女子,洁白的衣袂飘扬在和煦的春风中。她出神地望着山脚下一双双结伴远去的男女,似乎被眼前的景象触动了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情怀,又像是被那不断飘来的清亮的歌声开启了尘封的回忆,她的凄迷的目光中渐渐有了柔和的神采,像贺兰山上永不融化的冰雪一样苍白的脸上掠过了一丝极淡的笑容。这时候,一骑黑色的骏马悄悄地出现在她的身旁。

  

  冒顿望着他的年轻的王妃,像是怕惊动了她的难得的笑意,他迟疑了许久,终于微笑着轻轻地说道,“你笑起来是这么的美丽,为什么不能常常的欢笑呢?”

  

  天瞳一怔,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消散了,良久,一滴晶莹的泪珠落进了马儿雪白的长鬓。她策马走了两步,回头看着冒顿,哑声道,“让我也带你去一个地方。”

  

  

  乱石嶙峋的谷地,一条大河滔滔东去,水流清明激越。

  

  冒顿诧异道,“这是什么地方?”

  

  风,把天瞳漆黑的长发吹到半空中。这时候,她同样漆黑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

  

  “三年前,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有一个人被抛弃在这寒冷的冰水里。激流将他送到谁也不知道的地方。他还那么的年轻。爱笑,爱歌唱。他的琴声响起来的时候,风儿不吹了,云儿不走了,河水停止了流动,小鸟也不再鸣叫……”

  

  冒顿静静地听着,一颗心渐渐地融化在天瞳忧伤的回忆中。他轻声地问道,“他是什么人?你爱他?”

  

  风中的天瞳目光迷离,“他是我爹爹的奴隶。总是在我家帐篷前的草地上牧羊。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在一处唱歌,一处跑马。他说过将来有一天,要带我去一个水草丰美的地方,那里没有人,没有猛兽,冬天不会下雪,山坡上开满了离离的野花。我们牧羊唱歌,没有忧也没有愁……可是等到我们长大了,才知道这一天永远不会到来。旃稽殿下要迎娶我做王妃。他们杀了他,也一剑刺死了我的心。从此天瞳,成了一个不会哭,不会笑,没有欢喜也没有哀愁的女子。”

  

  冒顿从身后轻轻地抱住了她,将她抱下马来,挽着她的手走到河岸边。“你看那河水不停地向前流去,一路上遇到多少淤泥碎石却都被冲刷的无影无踪。你还这么的年轻,难道要让那些悲哀的往事缠绕你一生一世么?我要你像这河水一样朝前走去,要你像所有年轻的女子一样欢笑,一样快乐。”

  

  天瞳神色凄然,“冒顿单于,匈奴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王,你要我匡助你一统草原的功业,我不会吝啬洒尽每一滴汗水和心血。你要我做你的妻子,我会是一个无可指摘的循礼的阏氏。然而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事情是人力所不能左右的。你无法使我忘怀我的过去,就像我也无法让你忘怀你的过去。”

  

  冒顿抬眼望天,喃喃说道,“在这个世上,总有一些事情是人力所不能左右的……真的一定如此么?”像是在问天瞳,像自问也像是问天。然而天瞳不语,长空缄默。他的双目中那点热烈的光芒慢慢地黯淡下去,“在这片草原之上,没有我不能战胜的英雄,没有我夺不到的宝马牛羊,没有我灭不了的部落和国家,即使是高山挡着我的去路我也要平山,大海违了我的意志我也能填海。可是……在这个世上我惟一不敢勉强的人是你,天瞳。如果留在我的身边真的不会带给你任何幸福,蓝天下的草原没有边界,去找一个可以使你忘怀过去的人吧。”

  

  冒顿看着那白色的人儿骑着白色的马,像一片轻柔的云絮飘过他的眼前。缓慢的,可是渐行渐远,宛如破晓时分的星光,一闪一闪地黯淡下去,终于,看不见了。他紧紧地扣着缰绳,死命地咬着下唇,不言不动,傲然屹立如一尊太古的石像。

  

  

  日落西山,明月东升。荒凉的山谷,在不甚分明的月色下,更有一种原始的狰狞可怖。天瞳就是在这样的荒野上策马走了半天,没有见到一个人。心中空空茫茫的,只想就这样走到人生的尽头,从此不必理会生命中的新愁旧怨。夜风呼啸着从她的耳边一阵阵擦过。这时候风中又添进了一种新的声音,凄厉,幽长,像传说中冤魂的夜哭,令人毛骨悚然。天瞳心中一紧。她是早已了无生趣的了——再往前走,还不是一样荒凉的野地,鬼魅似的的群山和长河。然而这并不表示她就愿意葬身在一群饿狼的腹中。

  

  凄厉的嚎叫越发频繁地响了起来。一声,两声,三声……数不清有多少声,在幽冷的月光下此起彼伏地回荡着。天瞳不敢回头,长鞭一抽,两腿夹紧了马腹,向前急冲而去。然而不管她如何奋力地驾马狂奔,那声音竟像是幽灵般缠定在她的耳畔。天瞳低低地伏在剧烈颠簸的马背上,双手紧控缰绳不敢放松,额角渗出了冷汗。跑了一会儿,那马渐渐脚力不支,慢了下来,嘴里大口地喷着热气。天瞳心中焦急,忍不住回头一看,但觉眼前立时一黑。她惊呼一声,本能地举手挡在面前。紧跟着臂上一阵疼痛,冷森森地似有什么利器搭了上来——搭上来却又即刻荡了开去。她再睁开眼睛时,黑影已经消失了。有的只是一张棱角分明的男子的脸。天瞳怔怔地叫了一声,“冒顿单于……”

  

  冒顿无暇答言,寒光起处,早又一匹苍狼落地。不多时,地上已堆了三四匹狼尸,剩余的也都哀嚎着四下退走。旷野上只剩了他们两个人。天瞳刚刚经历了从生到死的一刻,心潮激荡。想到被群狼撕咬的惨状,这时候不能不倒抽了口冷气,瘦弱的身子在冷风中不住颤动。

  

  冒顿缰绳一放,向前走了两步,扶住她的双肩,大声说道,“这么大的草原,你为什么偏偏要往这群狼出没的无人之地走?!”

  

  天瞳流泪,“往哪里走,还不都是一样么?”

  

   冒顿厉声道,“当然不一样的。如果今晚,你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这群野狼的齿下,我的心会痛,痛一辈子,痛到死!”

  

  天瞳一惊。仿佛承受不了他眼中灼灼的光焰似的,她的头垂了下去。这时候她看到他的手掌淌着血。是方才被野狼咬到的吧。天瞳从长裙上费力地扯下一条白布,托住冒顿的掌心想要替他包扎。可是他突然翻过手来握住了她伸来的双手,将她一把拉进了怀中。

  

  天瞳想要挣脱他的怀抱。然而冒顿有力的臂膀紧紧地环住了她,像一团烈火一样包围着她。她觉得胸口一阵窒息般的灼烧,结成了坚冰的那一颗心,在她努力的防卫之下,还是一点一滴地化了开来。她终于不再抵抗,顺服地倒在了他的怀中,泪水如雨后的山洪滚滚流下。

  

  大得出奇的月亮,像一面银盘似的悬在天上。冷瑟瑟的月光照着这对在马上相拥相泣的男女。他是匈奴族亘古无有的英伟的王,她是他贤淑敏慧的王后,然而事实上他们只是两个在寒冷的冬天里相互依偎着取暖的人。他们的灵魂,都一样地孤独,一样地怕黑。
汕头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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