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战的时刻终于来临。
头曼身后,旃稽铁甲在身,五千精兵严阵以待。这时候的头曼,已不敢丝毫轻视了冒顿的实力。而冒顿的马后,却仅仅跟着不到六百的控弦之士。
“追随我二十多年的宝马,多少次把我从生死一线的疆场上解救下来的踢雪乌雎,是你,一箭把它射死了?”
冒顿答了一声“是”,语气镇定而从容。
头曼,匈奴族的一代霸主,多少年来不可战胜,而如今多少有一点迟暮的英雄,冷冷地点了点头,“好。你终于向我宣战了。”
冒顿的心中,闪电般地划过一丝凄凉自伤之意,即刻又了无影踪。他抬头直视头曼,傲然答道,“我只是不想死。也不想终老在漠北苦寒之地……”
头曼厉声打断了他的话,“为我的战马偿命吧!”手中的硬弓,刹时扯满。
第一箭,冒顿低头,险险地避开。
第二箭,冒顿侧身,箭羽擦着耳根飞过,拉出一道血痕。
第三箭,扯满的弓弦在头曼手中“啪”地断裂。
冒顿一回手,从近卫手中接过头曼送给他的那张三百石雕花硬角弓,“我让了你三箭,是你自己射不中。你我父子之请已断,也该我还你一箭。”
头曼冷笑,“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鸣镝已飞向头曼前胸。
头曼不闪不避,大刀一挥,将箭杆斩为两断。
然而,刹那之间,无数的箭头,像一窝蝗虫似地朝他扑来,避无可避。
头曼乱舞金刀,铮铮铮的铿鸣声中,铁箭纷纷落地。
空中最后的一枚铁箭被他拨到一边,头曼跟着仰天倒下。前胸,两臂,以及下身上,五六支利簇没体。旃稽扑到他的身上,放声大哭,“父王!”
头曼推开旃稽,艰难地把手伸向冒顿。
冒顿下马,走到头曼身旁,单膝跪了下来,凑到他的眼前,静静地看着他。
头曼悲哀地触抚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你……你真的…能…让……”一句未完,气息已断。深褐色的眼睛尤自望着碧蓝的长空,两颗硕大而浑浊的泪珠滚滚流下,滑过沟壑纵横的苍老的脸,融入黄尘。
旃稽从地上抓起一把铁箭朝冒顿刺去。冒顿有力的右手,想铁钳一样钳住了他的手腕。
旃稽咬牙切齿地叫道,“你杀了我吧!”
冒顿一怔,缓缓地松开了手。
旃稽握紧了那把铁箭,突然朝自己前胸重重地扎去,赤红色的血液如春日的融雪般奔泻而下。
冒顿呆呆地看着他倒在了头曼身上。忽然狂笑起来,“这是你最心爱的孩子!这是你一手为他安排的结局!父王,你看到了吗?!你一手安排的……”
五千士卒遍体生寒。
鸣镝队对眼前的情景不闻不见,依旧左手握弓,右手扣弦,等待着鸣镝随时地响起。
冒顿霸气凛凛地扫视全军,“我,是匈奴族真正的王。你们服是不服?!”
全军静寂。然后五千士兵齐齐跪下,“单于万岁”的呼声山鸣谷应。
冒顿昂首穹苍,“我,是天的儿子!”
突然间,冒顿一声狂吼,脸上的表情撕裂着,像一头被困久的猛兽突然间挣脱了牢笼。
然而在他的眼中,却分明涌出了滚滚的热泪。
流泪的感觉对于冒顿而言并不熟悉。也只有在这一刻,他终于能够放任这热辣辣的液体,肆无忌惮地,纵情地横流着。
冒顿继承了头曼的一切。他的,天一样辽阔的疆土,云一样连绵不断的牛羊,星星一样数不清楚的奴隶和子民,还有十多位雍容美丽的阏氏。匈奴俗风,父死,则子娶后母。
冒顿第一次看到了客钦。这个在一夜之间憔悴了苍老了十年的女子,她的美貌,依旧让冒顿大吃了一惊。他刹那间忘却了她是刚刚被他杀死的头曼的妻子,旃稽的母亲。作为一个久已成熟了的英雄,面对着一位风姿卓越的美女,他忍不住伸手抚过了她的容长的脸庞。
可是就在手指触到客钦滑腻的肌肤的时候,冒顿突然感到一阵恶心。就是眼前这张美丽的脸,一手扼杀了他的父母之爱,手足之义,夫妻之情,挚友之谊。
客钦由他轻薄,只是问道,“我的儿子呢?”
冒顿冷笑,“死了。我杀的。”
客钦尖声哭了起来,“他是你亲生的弟弟啊!”
冒顿大笑,“你调唆头曼杀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他的亲生哥哥呢?”
客钦瘫倒在地上,捶胸大哭,用匈奴语中最恶毒的词汇咒骂着冒顿。声音尖刻刺耳。
冒顿不再理她,转身进了第二座庭帐。
华美的毡毯上,向里站着一位白衣的少女。乌黑的长发静静地散披在肩上,如草原上初升的新月。
冒顿问道,“你是旃稽的哪一位王妃?”
女子回过头来,双目微抬,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但见她容色苍白,眉目清淡,目光到处如秋风横扫,寒气迫人。当真是玉肌霜骨,冰魂雪魄。冒顿心中一凛,不禁冲口而出,“天瞳?!”
女子转身向里,冷冷地应道,“单于好眼力。”
冒顿道,“听说在你两岁的时候,你爹爹请人给你看了相,说你长大了会是全族最出色的女子,你的智慧,比漠北的盐湖还要深广,而你的夫君,将是千百年来最英明伟大的草原之王。所以头曼将你指给旃稽为妃。是不是这样?”
天瞳淡然答道,“我的夫君不是英明的草原之王,他是单于刀下的一个亡魂。而天瞳,只是一个不幸的苦命女子。请单于依例让我随我的夫君殉葬。”
冒顿呆呆地看了她良久,忽然认真地说,“你的夫君,就是草原上至高无匹的英伟单于,而你,将是她聪慧贤明的王后。”
天瞳神色漠然,“旃稽已死,他的一牛一马,一人一物都听凭你的发落。你不想我死,我只有不死。可是你却无法让我的心,也为你活着。”
冒顿哈哈一笑,意存轻蔑,“旃稽那个没有血性的小子,你真的甘心随他赴死?我若是连一个弱女子都征服不了,又怎么能够统率草原上万千的子民呢?”
他挽起天瞳的手,拉着她走出了旃稽的庭帐。
帐外,空广的土地上,矗立着一株合抱的大树。
旃稽的尸体被高高悬起在最粗壮的树枝上。胸口是他自尽时插入的一大把铁箭,几近干涸的浓稠血液缓慢地滴到地上。几只狼狗围在他的脚下狺狺地吠着,争先去舔那小小的一滩血迹。
冒顿看着天瞳,有些霸气地笑了,“只要你一句话,我便留他全尸。”
天瞳无语,神情淡漠。
冒顿像跟人赌气似的愤愤接过弓箭,一箭射中旃稽左目,“这一箭,是为我的火烈马报仇。”
又一箭射穿右眼,“这一箭,是炎云的。”
第三箭射断了套在旃稽项上的麻绳。旃稽的尸体摔到地上。狼狗们迫不及待地围上来啃啮着他的骨肉。
冒顿回头,得胜似地看着天瞳。
站在他身后的天瞳,白衣飘举,双目清澈如草原上的湖水,娴雅幽静得令人心寒。
冒顿深深地皱眉,心中一阵厌恶,“旃稽毕竟是你的丈夫,并没有一处亏欠了你。你看着他的尸体被人折磨,他的灵魂得不到安息,连一点的愤怒和悲戚都没有吗?你的心是什么做的,怎么会如此残酷?”
天瞳幽幽地笑了起来,“天瞳从来就是个无情无义的女人,最爱看到我的丈夫被人折磨。单于怕了吗?若是说到残酷,天下又哪有第二个人可以同单于陛下并论。头曼王是你的父亲,旃稽殿下是你的亲弟弟,你看着他们死在万箭之下,又何尝有过一点的愧悔和悲戚。”
冒顿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脸上悲愤怨天之色一闪而过,昂着头傲然说道,“这是他们二十年来欠我的!父子又怎么样,兄弟又怎么样。这个世上,谁对我好,我也对他好。谁对我不好,我也对他不好,对他,比他对我还要坏!”
天瞳冷笑,“炎云对你不好吗?代泽对你不好吗?你的千里啸风火烈马,舍命把你从大月氏驮回来,它对你不好吗?为了你头上的这顶金冠,对你再好的人,在你心中又算得了什么呢?我若做了你的妻子,你的鸣镝迟早会穿过我的心房。”
冒顿咬牙。忽然一阵旋风将她抱上了马鞍。
天瞳奇道,“你想做什么?”
冒顿在她的马臀上猛抽了一鞭,“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说罢,回身跨上另一匹快马,紧随而来。
天瞳想不到冒顿竟将她带到一座小小的坟堆前。
冒顿在四周的草地上采了许多野花,并成一束,放到坟前,黯然道,“这是我娘的墓。”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冒顿靠着坟堆坐了下来,深褐色的眼睛远望着碧蓝的长空。
“我娘十五岁嫁给头曼,二十三岁时一个人在无边的寂寞中死去。那年我才七岁。从我懂事的时候起,就看到她每天都戴着很重很重的首饰,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帐篷里等待着头曼来看她,看我们。可是直到她死,头曼也没有来过。后来他娶了客钦,我娘听说是草原上最美丽的女子,知道她再也等不来头曼了,过不多久就死去了。我还记得她那个时候的样子,这么年轻,可是这么憔悴。头曼逼死了我妈妈。从小到大,他一次也没有抱过我,同我和和气气地说上一句话。他到哪里都带着旃稽,教他骑马射箭。人人说我弑父残忍,可是在我心中何曾有过一个父亲!我恨头曼,也敬他是一个英雄。然而我不杀他,他早晚也会像逼我娘一样地逼我去死。娘死的时候,看着我,眼里流着泪。我知道,她是要我不管吃多少苦,用怎样的手段都要当上单于,否则就要一辈子受人家欺侮,她的灵魂在天上,也得不到安息……我说的是吗?娘……”
冒顿的泪水滴落到初秋青黄色的塞草上。天瞳默默地站在一边看着那座苍白的旧坟和坟前流泪的男子。一时间谁也不说话,秋风中只有两匹马儿在低头寻觅着嫩草,时而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低低的,温驯的嘶鸣。
良久,天瞳缓缓地说道,“我小时候听人讲,头曼王的大阏氏生得很美,性子也温和的很,为什么头曼单于会不喜欢她?”
冒顿咆哮道,“为什么?自然是因为客钦和她的旃稽了。”
天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
然而她却终于成了他的王妃。当匈奴王冒顿骑着名贵的大宛良马,一阵旋风般驰过草原的时候,人们总能看到他的身后跟随着白衣白马的天瞳,匈奴族最端庄高贵的女子。冷淡得像一缕秋风,苍白得像一片落雪。她成天忙忙碌碌地计点兵马牛羊,筹备粮草,打理俗务,做一个阏氏所该做的,且比任何人都做得更好。然而她不常说话,不笑,不唱歌,她的眼中有风雪过后的茫茫的空旷,她是一泓绝美的死去的湖泊。她的聪慧,她的冷静,她的绝世的淡漠与孤独像一把冰凌剑刺痛了冒顿的心。然而他什么也没有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