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终于绿遍了塞外的大地。草长莺飞,漫山是离离的野花。冰川消融,草原上的湖水充盈起来,风中又有了牧民辽远的歌声。
清晨。朝日初升,湛蓝色的天空一碧如洗。冒顿带着他的鸣镝队,深入草原跑马射雕去了。
一行人才出寨门不远,忽然听得一声娇俏的呼喊,“殿下,出去玩怎么也不叫我?”
冒顿回头,看到炎云骑着她的小白马,肩上背着一张小小的雕花软弓,笑靥如花,乘风而来,不禁微微一笑,“你不是从来都不喜欢打猎的?”
炎云道,“可是我喜欢和你一起在草原上放马奔跑啊。”
代泽笑道,“一个冬天没看你骑马,骑术一定又退步了。”
炎云小嘴一偏,“马背上长大的草原儿女,哪有那么容易荒废了骑术的。”
冒顿笑道,“那么我们三人就来比试一程。”
三乘骏马疾风似的向前冲去。跑了几步,冒顿忽然一下扣紧缰绳,神色黯然。
炎云奇道,“怎么啦?”
冒顿皱了皱眉,“马不好。”
代泽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这已是全族最好的马了。”
冒顿不再说话。
长风扑面,白云在天。柚黄色的太阳升至半空。
一行人又走了一会儿,涉过几片浅浅河滩。炎云忽然拉了拉冒顿的袖子,“殿下,你看。”
山脚下,一只毛色光亮的小鹿埋头啃着嫩草。
冒顿举箭欲射。炎云急忙拦住他,“不要!殿下,把它给我吧。”
冒顿笑道,“好,你来射。”
炎云道,“这么漂亮的鹿儿,我才不射它。”她跳下马来,奔到山脚下,蹲下来拍了拍小鹿的圆脑袋。小鹿并不怕她,伸出一截小红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掌心。炎云扬起头来,得意地看着冒顿。然而——
冒顿的脸上像降了一层厚厚的秋霜,冷得结成了冰。他左手如托青山,右手如抱婴儿,一张雕花硬弓扯得形同满月,像一个威严冷竣而没有一点血性的天神,箭头直指炎云心房。
炎云脸上的笑容刹时凝固,呆呆地叫道,“殿下——”
鸣镝尖利的啸风之声截断了她的话。
乱箭之下,炎云抱着她的美丽的小鹿,缓缓合上了双目。一滴晶莹的泪珠融进惨艳的血泊,她在心底轻轻地唤了一声,“殿…下…”
冒顿回头怒喝道,“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不放箭?”
代泽唰地扯下肩上横背的铁弓,一把拉断弓弦,重重地掼到地上,眼中布满了血丝,目光烈烈,好似要喷出火来,直直地逼向冒顿,“你非得要,用这样的手段,来铺平你做王的路吗?”声音嘶哑如梗着一柄寒刃,模糊难辨。
冒顿的脸色稍稍一缓,低声道,“莫要怪我心狠。只因为我要做的事情,容不得半点差池。失手的代价,便只有一个死字。别人不明白,难道你也不明白吗?”
代泽双手掐住了冒顿的脖子,咆哮道,“她还不到二十岁!是你的最心爱的女子!你说过要一辈子待她好的!”
冒顿没有反抗,脸色渐渐泛白。
代泽狠狠地摔开手,两腿夹紧马肚子,猛抽一鞭,头也不回地冲进茫茫荒原。
冒顿举箭。
箭头久久地指着代泽,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上。
鸣镝朝天放去,凄然长鸣,如英雄的悲嚎。
晴美的夕阳洒在鲜血未干的断头台上,反照出一圈艳丽的光泽。
这时候,冒顿的鸣镝队还剩下不到六百人。
草原的黄昏自有一种悲凉的美丽。冒顿孤身一人来到白天射死炎云的山脚下。那里,一座小小的土馒头上堆着几块洁白的石子。新坟之前是一束炎云最喜爱的野花。而青草地上,血水斑斑。冒顿知道这是代泽的血。匈奴人在悼念亲爱的死者的时候,会用小刀把脸划破,让血和泪交织着一同流下,渗入黄尘深处。
冒顿从箭壶里抽出一枚铁箭,在地上挖了一个深深的坑洞,解下横背在身后的一个锦囊放入
坑中,捧起一抔黄土洒在锦囊上,想要把它掩埋起来。两三抔土洒过,他的动作越来越慢,终于停了下来,蹲在薄暮的冷风中怔怔地痴望了许久,双手微微颤抖着,把那还未完全掩盖的锦囊取了出来,小心地拍落尘土,犹豫再三,还是将它打了开来。
云霞紫的锦帕摊落在地上,放在包裹中的,是几件样式粗陋可笑的泥人泥马,身上都开了裂;小孩子玩的软软的弓,长长短短的箭,打鸟用的竹木弹弓;编得很细致可是久已枯萎了的花环;麻布做的小猫似的老虎,肩上的羊绒线断了,蓬蓬的稻草露了出来,显出颓败的样子……冒顿将每一样托在掌上看了许久,不忍释手。往事纷呈,如长风浩浩扑面,历历如新。
“我第一次看到炎云的时候,她还是一个三岁的孩子。红红的圆脸,黑黑的眼珠,笑起来像一朵风中的小花。那一年我九岁,而代泽只有七岁。我们一起嘲笑着炎云蹒跚学步的样子,炎云哭了,像一头小绵羊似的殷殷地抽泣着。我们拿出最喜欢的泥人泥马来哄她……五岁的时候,我教她用一把青草骗来一头羊羔。七岁时我第一次将她扶上马背……十四岁时她踮起脚尖已能到我的肩头。十六岁那年她做了我平生第一个新娘。我记得羊脂灯下她的盈盈的笑脸,我记得我答应过代泽会一生一世好好地待她,可是——”
一滴泪水落到那干裂的泥马的身上,却并没有能够使它恢复当初的模样。冒顿叹了口气,双目空洞地远望长空,像是要向那无及的穹苍寻求依托,汲取力量。
“我要让蓝天覆盖下的大地都成为我跑马的草原……
炎云笑起来像一朵风中的小花
失手的代价便只有一个死字
代泽现在会在哪里
无毒不丈夫
…… …… ”
夕阳没入荒凉的长草。赤红色的流霞将远处的天空染作一片凄艳的血色。
冒顿久久地抱膝坐在风中。从那余光渐散的落日中,他看到了一个时代的终结。而他生命中的那轮朝阳,即将冉冉升起。
他终于站了起来,把那些泥人泥马,小弓小箭用锦帕仔细地包好,埋入黄土。
他拔马回营,不再朝那黄土堆看上一眼。
宫寨门前的空地上,旃稽骑着一匹黛黑色的骏马往来驰骋,意兴高昂,脸上张扬着无所顾忌的大笑。空地上零散地站着三三两两的士卒,看着他不住地喝彩。
冒顿一呆,脱口赞道,“好马!”
旃稽得意地笑道,“当然。父王的踢雪乌雎。匈奴上下只此一匹。”
冒顿脸色一沉,“给我骑!”
旃稽斜眼看了看他,“父王的马,也是随便什么人都骑得的吗?”
冒顿面色铁青,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低低地吹了一声口哨。
分散在旷野上自由操练的鸣镝士卒蜂拥跑来,齐刷刷地站到他的身后,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冒顿。他们的眼中,已不见了凡人温润的光泽。锐利,雪亮,不带一丝人情,杀气霍霍,如刀剑的寒霜。这样的眼中已看不到善恶是非,也辨不清长幼尊卑,鸣镝的啸声就是天地间最高的指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冒顿再也不看旃稽一眼,在鸣镝士卒的簇拥下,一言不发地走向自己的庭帐。
旃稽一生从未受人如此漠视,怒从心来,朝着冒顿的背影大声喊道,“你要骑,只怕也没这个本事。”
冒顿回头,冷冷地道,“你下来!”
除非头曼特别的关照,踢雪乌雎从不让生人近身。
它前蹄一翻,急速朝冒顿踢来。冒顿旋风似地闪到它身后,抢过缰绳,脚尖一勾马镫,身子已翻上马背。乌雎撒腿狂奔,身体剧烈地颠簸,想把冒顿掀下地来。冒顿一手死扣缰绳,一手挥鞭,雨点般地朝马臀上打去,好似要将胸中所有的愤恨不平发泄到马儿的身上。乌雎马负痛,仰天狂嘶,前蹄离地三尺,后蹄人立,冒顿一时把持不住,重重地摔下马来。
旃稽拍手大笑。
冒顿一跃而起,怒气勃勃地看着欢奔而去的踢雪乌雎,搭箭上弓,鸣镝追风,猛然扎进骏马后腿。
近六百枚铁箭应声而发,没有半分的停顿和犹疑。乌雎马乱箭穿身,来不及呻吟便倒在黄尘中。
旃稽大张着口,却说不出一个字。眼中充满了对鸣镝威力的骇然。
冒顿冷笑,“我得不到的东西,休想在这世上存在。”
旃稽只觉一阵阴寒透骨,忽然指着冒顿身后的鸣镝队,嘶哑着嗓音,骂道,“你们不知道这是单于陛下最最心爱的战马吗?你们全都不要命了!”
数百儿郎齐声喊道,“唯冒顿殿下之命是从!”
冒顿大笑,“一匹劣马算得了什么?单于陛下更心爱的东西我都敢亲手毁给他看。你信是不信?!”
旃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冒顿轻蔑地哼了一声,转身进寨。
深紫色的暮霭吞噬了夕阳的最后一线余光。
夜色,降临了整个草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