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睡了两天两夜的冒顿终于醒了过来。这两天两夜中,他发着高烧,做着迷梦。梦中一会儿是大月氏骑兵的追赶,敌人万箭齐发将自己射成了一只刺猬。一会儿是大漠上的狂风将他卷到天上又摔下来,摔的血肉模糊。一会儿又是头曼的宝刀斩落,一道寒光将自己的身子劈成两半,那两半的身体还分明看到头曼带着旃稽大笑着离去……
醒来的时候,冒顿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安好地躺在温暖的庭帐之中,身上盖着轻软的白狐皮毯子,眼前俯身关切地望着自己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红润娇俏的脸上,一双大眼睛哭得肿肿的。冒顿迷迷糊糊地看了她一会儿,神智渐清,勉力地笑了一笑,“炎…云?”睁眼环视了一下四周,努力地想要坐起身来。
炎云连忙扶住了他,呜咽道,“殿下,我知道,你一定会醒过来的……”一开口,两行泪水又潸潸地流了下来。
冒顿抱了抱她,在她湿润的面颊上轻轻地亲吻了一下,微笑道,“我怎么会舍得丢下你呢?”然后把手伸向了帐下侍立的一名青年男子。
亲兵队长代泽,冒顿最可信托的部下和朋友,紧紧地握住了他伸来的手。两人互望片刻,千头万绪尽在不言中。还在骑羊射鼠的童年时代,他们就一直这么心意相通。
冒顿道,“我的马——”
代泽道,“已叫人好生照料了。殿下哪里得来这么一匹好马,饿得只剩骨头了,鸣声还是那么高亢。浑身上下火炭色的,就没一根杂毛,远看真像一团烈火。”
冒顿微微笑道,“本来就叫千里啸风火烈马。月氏王用万金从西域买来的。火烈马性烈如火,大月氏全国的勇士没有一个能制服它。若不是遇见我,它也就只有锁在马厩中白白老去。而我若不是遇见它,就算不被月氏人追到,也早就成了雪原上的一具干尸了。”
炎云端来一碗稀粥,坐到冒顿床边,睁着一对圆圆的眼睛问道,“全族上下都说是天神送殿下回来的。是真的吗?天神长什么样?”
冒顿缓缓地摇了摇头,就在炎云手里喝了几口粥,将头靠在高高的垫子上,叹了一口气。这时候,他的眼前,又出现了漫天无垠的飞雪。
“头曼要我去大月氏做人质,自然是为了借刀杀人。我千里迢迢赶到那里,数万骑兵跟着也到了。月氏王兵围馆驿,要将我乱箭射死。是我抢先制住了他们的一位亲王,挟着他突出重围,冲进马房。火烈马在马房的最深处高声嘶鸣,前蹄跃起做人立状,好似要朝我奔来。我割断了它的绳索,跨上光光的马背,将那亲王也一把提起,横在马背上。火烈马旋风似的冲出马房,不要说月氏兵,就连他们射出的箭,都远远地甩在了身后。片刻间就跑进了茫茫大漠。我回头看时,只有狂风卷着飞雪,再也看不到月氏人的影子。”
冒顿说得很慢,面无表情,声音低低的。然而代泽知道那时的情景必不如他描述起来这么简单平静:一个最微小的闪失的代价就是死。寒冬腊月的,炎云的手心里也已经冒出了汗。
“我们就这样裹在风雪中,不知跑了多久,火烈马的脚步渐渐慢了。我又饥又冷,低头看那月氏亲王,早已是人事不知。我咬断了他的经脉,将他的热血喝了个饱,随手丢下马去。火烈马身上一轻,又飞跑了起来。这样又不知过了多久,我的知觉渐渐麻木,紧紧地抱住火烈马剧烈颠簸的身体,眼里,什么也看不到,耳边呼啸的风声,也渐渐淡去。我的心中一片空茫茫的,便仿佛已经死去了一般。再然后就听到头曼的声音在叫我……,头曼一叫我我就立刻醒了过来。我知道,这个时候,我还不能便这样地死去……”
说到这里,冒顿苍黄病弱的脸上涌起一抹淡淡的红潮,眼中精光忽地一闪,即刻又黯淡了下去。仿佛这一番叙述已用尽了他全部的气力,此时心倦神疲,慢慢地把粥喝完,重又昏昏睡去。再醒来时,已是翌日清晨。雪停了,天色放晴,朝日的光芒如一道道金线般笔直地射入帐中。冒顿迷着眼睛看了一会儿。代泽走了进来,看他面色泛红,气色比昨日又好了许多,放下心来。俯身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殿下,单于陛下来看你了。”
冒顿一怔。在他的记忆中,头曼从没有跨进过自己的营帐半步。——头曼王的马蹄踏遍匈奴帝国的每一寸土地,只有长子的营帐是他视野里的盲区。可是这天,冒顿方才急急地下床,系好衣带,头曼带着两名随从,已大步走进帐中。目光犀利地扫了他一眼,“已经能够起来了,恢复得真快……好了,起来,别给我闹这虚礼。”
冒顿礼毕起身,微微笑道,“儿臣身微命贱,些小磨难,自然碍不了什么事。父王日理万机,又怎敢劳动你来看我。”
头曼哼了一声,“你是怪我平日对你关心不够了。”
冒顿笑道,“原是我不配你关心。论乖巧我不及旃稽万一,论相貌我娘又怎能同客钦相比。”
头曼大怒,拔出配刀,指着他说,“你恨我!我知道。你从小看着我的眼神就是这么恶毒,跟你死去的娘一模一样。你出身三天,巫师给你算命,就说你是罗刹转世,我若不趁早杀了你,日后必然成患。”
冒顿傲然地看着他,冷冷地说,“你想借天的手杀我,可惜天不要我死。现在你只有靠你手里的刀了。有草有水的地上匈奴人的王说了算,你要杀我,我不走,你动手好了。”
头曼一楞,终于将配刀狠很地插入皮鞘,“这么多孩儿之中,为什么偏偏就是你同我最像!我给你一万人马,等你身体复员了之后,给我滚到漠北放马去,永远都别让我再看到你!”说罢,转身向帐外走去。
跟来的一名侍从小声地提醒他,“陛下不是还有东西要赐给殿下吗?”
已经走到帐外的头曼回过头来,深深地看着冒顿,“你过来。”
冒顿微一犹豫,还是顺从地走到他的跟前。
头曼打开侍从捧着的两口匣子,里面是一张弓,一壶箭。
“你是我亲生的儿子。从小到大我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这张弓跟了我三十年,杀敌无数。这壶里是我特地为你做的响箭。你素来骁勇善战,弓马骑射整个草原都无人能敌,再加上强弓硬箭,到哪里别人也不能欺侮了你。多多杀敌,多多抢掠外族的牛羊宝物,让人人都说你是匈奴单于帐下最好的战将吧。”
冒顿接过弓箭,捧在手中细细地摩挲着,一言不发。
头曼见他神色有异,问道,“怎么,你不喜欢吗?”
冒顿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又止住了。
这时候,天际飞来一群鸿雁,排列着齐整的队形,鸣声甚是嘹亮。
冒顿搭箭上弓,朝天一射。响箭破空而去,发出锐利的嘶响。为头的鸿雁来不及呻吟一声,直挺挺地摔下地来,落在头曼跟前。半空中几声哀哀鸣叫,群鸟乱飞一阵,匆匆地没入云层深处。
头曼眼看那箭穿喉而过,准头即好,力道又深,不由得皱了皱眉头,飞起一脚踢开死鸟,沉声道,“你大病初愈,还是少开弓的好!”说罢,头也不回的去了。
冒顿望着他的身影转过几顶毡庐,再也看不到了,才高声叫道,“代泽!”
原就带着十多名侍卫全神戒备侯在帐外的代泽急急走到他跟前,“殿下有何吩咐?”
“替我选一千最精壮的儿郎,我要训练一支所向披靡的鸣镝队。”
代泽一怔,“鸣镝队?如何训法?”
冒顿长身而立,遥视远方,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冷硬如铁,缓慢地,一字一顿地道,“但凡我的响箭所射,有一个不跟着放箭的,杀——无——赦!”
苍灰色的长天下,猎猎北风吹拂着头曼斑白的鬓发,渠难宽大的袍服扬起在半空之上。
“他出生的时候,我还太年轻,正是草原上一匹没有笼头的野马,左冲右突,血染征袍。我的心里,只有更为宽广的土地,水草丰美,牛羊遍野。无数的子民臣服在我的脚下,而我,是族中万世的王者。
“巫师为他占卜,说他是腾格里(天)的儿子,是战神临凡,将给我们族中带来空前绝后的荣耀。然而更多更老的巫师却说他是罗刹转世,是天性嗜血的魔王。会给他最亲近的人带来不幸的命运。多少年来,我依旧不明白,他是神,还是魔。”
渠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管他是战神还是罗刹,我只知道,冒顿殿下一旦当上了单于,旃稽殿下就只有一死。”
头曼不答。许久,一滴滚圆的泪珠从眼角边落了下来,还未滑过脸颊,已被咆哮的北风吹干,不留一点痕迹。
冰消雪残。草原上又有了冒顿跑马放箭的身影。他,和他的一千壮士,成了万物生杀的主宰。不论苍鹰的矫健,虎豹的迅猛,还是硕鼠狐兔的灵巧和狡黠,天地间没有一种生灵能够逃脱一千枚铁箭的直射。
代泽笑道,“殿下威重令行,鸣镝队万众一心,天下之大,再没有你不可战胜的人事。”
冒顿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真的是这样吗?”
冒顿跳下马背,温和地抚摩着火烈马赤红色的长毛,然后在马臀上轻轻地拍了一下。火烈马放开四蹄,纵情奔去,像一团追风的火焰。冒顿爱怜地看了它一会儿,缓慢地将手伸向腰间系着的箭壶,缓慢地抽出一支鸣镝,缓慢地拉开弓弦,在一千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急速地放箭,箭头急速地刺进火烈马健美的长颈。
一声长嘶,盖过了铁箭的鸣响,利剑一样刺向苍白的天空。火烈马前蹄跃起,后腿直立,毛发张扬,像一簇滚滚燃烧的烈火。它疯狂地颤抖着腾越着嘶鸣着,茫然地愤怒地回望冒顿。然而数百支铁箭破空而来,罩住了它的视野。
匈奴族的男儿爱马如命。火烈马百年不遇。冒顿与之相逢于患难,三千里雪原生死不弃。那么多的人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手指扣弦,却怎么也拉不开弓。
冒顿面色森严,目光冷冷扫过不敢放箭的士卒,“如此,叫我怎生干得大事!”
代泽黯然,轻声地道,“什么大事值得……”
冒顿不答,粗暴地推下身后的一名侍卫,滚鞍上马。长鞭挥处,径自绝尘而去。
他忽然回头,向着旷野上无言伫立的一千骑兵,厉声地,“不随鸣镝放箭者,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