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塞外严冬。
滚滚黄云,千里望不到边涯,覆压着暗白色莽荡的雪原。牛羊入圈,万里无人。
绛红销金帐的宫寨外,一杆棉质大旗僵直地矗立着,迎风震动,发出剧烈的声响。而寨内,觞光泛彩,美酒飘香。肥羊的腥臊混合着松木干柴蓬勃焦烈的气味,融融间似有三春的暖意。白银大盘里垒满了深红色的炭块,时而窜出一两舌娇艳的火苗,映照着阶下舞女的圆脸,也多了层妖冶流动的色彩。
头曼,这草原上闻名遐迩的英雄,匈奴人的王,披者一领华贵的白斑虎皮大裘,长长地打了一个呵欠,浓粗的双眉间耸起了深深的皱纹。或许是因为在温暖而干燥的宫寨中待得太久,英雄的脾气变得有些焦躁。他伸手在空中重重地一挥,止住了轻柔舒缓的歌舞,不耐烦的神情明白地显露在脸上。
客钦,匈奴族出名的美妇人,头曼王最最宠爱的阏氏,虽然已经是一个十九岁王子的母亲了,由于极少在草原上风吹日晒的缘故,她的容貌依旧定格在二三十岁风韵最佳的时候。有别于一般匈奴女子的大而灵活的眼睛,转起来依旧是风情万种。
这时候,她素手纤纤,执着一柄小巧的银刀,切了块炙得很嫩的羊肝递给头曼,“这班歌舞是我花了多少心思编练成的呢,单于就连看完它的耐性都没有吗?”
“成天在寨子里听歌看舞的,你不觉得闷吗?不如陪我去草原上打猎。”
客钦笑了,“这种天打猎?”
头曼并不觉得寨外的风雪有碍他弯弓射猎。然而他说,“不打猎,走走马也好啊。”
客钦将头靠在一名女奴的身上,娇气地,“冰天雪地的,有什么好走。”然而她立即察觉到了头曼的不悦,想了想说,“叫旃稽孩儿随你去吧。”回头吩咐身边的奴隶,“去,请殿下来。”
旃稽王子穿着一件金碧辉煌的紫貂毛翻领大氅匆匆进帐,“父王是要去打猎吗?”他身材修长,眉疏目朗,容貌像王妃多于像王,一股聪明秀气都露在脸上。
头曼爱怜地看了他一眼,“你愿不愿随我同去?”
旃稽秀眉微扬,“孩儿闷了一个冬天,早就想去草原上放马一跑了。”
头曼轻轻地一拳打在他的肩头,高声笑道,“好,很好。一个真正的男儿,任何时候都不该停止对战斗和骑射的渴望。刮风下雪又怎样,天地间有什么可以阻止你我两代王者的意志!”
头曼伸手取下了墙上一张可开三百石的雕花硬弓。弓弦是用他生平杀死的第一个强敌的脚筋做成的。和伴随他转战半生的踢雪乌雎马一样,这张弓是他最心爱的一件物事,无论到哪都随身带着,即使是在他宠妃的寝宫。
不多时,轻裘肥马的头曼王和旃稽王子引领着三百骑铁甲亲兵,牵苍鹰,携黄犬,飞出宫寨,溶进了漫无边际的的风雪中。
一阵急驰过后,骏马汗气蒸腾,覆落在身上的薄雪消融,腾起一层轻烟。
头曼微微感到一点快意。然而深冬究竟不是狩猎的好时节。连豺狼虎豹都畏惧如刀的风雪,不敢出来觅食。原野上偶尔窜出一两匹被饥饿趋逼不过的小兽,也都是瘦得只剩骨头。头曼无意去射他们。弓箭在手,放眼大地,他的胸中平然涌升起一股英雄寂寞的悲情,止不住仰天长啸。
这一抬头,却看到近空中盘旋着一只硕大的孤隼,双翅低垂,想也是多时没有寻到猎物了。
头曼精神一震,急速从箭壶中抽出一支雕翎,正待要射,忽然想起旃稽,回头道,“王儿,你射!”
旃稽应道,“是!”弯弓扣弦,铁箭划开风雪,冲天而去,一箭正中孤隼右翼。那大鸟一声悲鸣,带箭狂飞,终于力不能支,斜落到十丈开外的地上。尤自拼命地扑扇着翅膀,撒下一地的羽毛,却再也没能飞回长空。
早有几名亲兵高声欢呼,放马去抢那鹰。
头曼微微地笑了。
“殿下神武,大有您昔日之风,日后必是我族中万古流芳的英王!”说话的是位四十多岁的汉子,红铜肤色,一部浓黑色的络腮胡子垂到胸前,深褐色的眼珠精光四射。右脸上一道深达数寸的刀疤直没入颈。这渠难正是旃稽的弓马师傅,年轻时追随头曼一统部落,战功赫赫。
头曼笑道,“旃稽尚小,若要他日有为,还赖你严格调教。”
渠难陪着笑了一声,“猎鹰一出世就敢搏击风雨,野兔就活到老也还是缩在窝里。英雄不在年高,按说殿下也到了该有所作为的时候了。”
头曼心中一动,想到自己像旃稽这般大的时候,已经拥有一片天空般辽阔的草原了。他回头看了看正在猎杀一匹幼獐的旃稽,眼光中流露出温和的舔犊深情。“我要册封旃稽为左屠耆王。东面那一片肥美的草原将是他的天下。”
渠难深深地鞠了一躬,“渠难代殿下谢过单于了。”左屠耆王即左贤王,向由匈奴太子担任。
头曼神色凝重地讯问道,“大月氏那边如何?”
渠难道,“月氏人没种得很。我们的男儿第一天就夺了上千头牛羊战马,俘虏了几百口壮年的奴隶。”
头曼听而不闻地走了两步,忽然勒紧缰绳,森然道,“那么,冒顿呢?”
渠难察言观色地看了他一眼,徐徐说道,“冒顿殿下是我邦留在大月氏的人质。两国交战,自然人质先死。这也是照了您的吩咐。冒顿殿下年长善战,脾气又坏,屡屡违逆您的意志,他若不死,旃稽殿下又怎能安心统率全族?”
头曼点了点头,沉声道,“好。很好。等我有朝一日灭了大月氏,自然会迎他的尸骨回国,替他好好地做几场萨满法事。”
彤云渐高,飞雪已止。微微散开的人马重又聚拢,轻快地向前驰进。
接连射中几头野兔黄獐的旃稽意兴正浓,飞马跑在猎队的最前头。然而不久,一马当先的他就被眼前看到的一幕惊呆了。
风息处,被卷到半空中的雪尘缓缓地沉降下来。雪原尽头,地平线上,随着急促的特特的蹄声,一匹高头瘦马驮着一个俯伏在马背上的人如飞朝这里跑来。马身上覆盖着灰白的冰雪,本身的毛色已无法辨别,可是四蹄轻健,行速惊人,眼见是匹难得的名驹。
头曼,渠难,以及身后的三百亲兵,全都勒马观望。
那马跑到众人跟前,突然力尽,四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跪倒在雪地上。背上的人滚到一边,不知死活。那马嘶鸣着,不住用冒着热气的大舌头舔他被乱发遮住的半边脸。
旃稽疑惑地回头望向头曼,“父王……”
头曼下马,走到那人跟前,右足轻踢,将他翻转过来,仰面朝天。然后俯身拂开他脸上的乱发和残雪。头曼的脸上忽然现出巨大的惊诧和恐惧。他失声叫道,“冒顿?!”
那人慢慢地睁开双目,朦胧间先是看到了高高在上的旃稽的那身华彩锦衣,眼前一花,目光游移了好一会儿,方才看清了近处的头曼。他用尽全身的力量挣扎着抓住了头曼的衣襟,苍冰色的脸上刹那间涌起一片潮红,牙齿格格乱响,抖了好一会儿,口舌不清地叫道,“父…王,你——”一句未完,又昏了过去。
头曼被他凄厉的样子吓了一跳,本能地将他一推,想要站起身来。可是这一推竟没有推开,昏迷中的冒顿依旧死死地抓着他的衣服。头曼叹了口气,用力瓣开他的手。冒顿的手僵冷得像一块坚冰。突然间触到这像冰一样的手,头曼的心里一阵发乱,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渠难的呼吸粗重起来。他不敢相信大月氏的重重追杀,三千里冰封雪阻的荒原,居然都没能夺走冒顿的性命。
“单于,冒顿不能留。留则全族大乱!”
头曼明白。
他“刹”地一声拔出宝刀,高高举过头顶。彤云散尽。冬季草原上纤薄的阳光撒将下来,刀锋的寒光在日色中抖动不止。
冒顿幽幽醒转,看了一眼举刀的头曼,目光散移开来。站在头曼身后的是恨不能代他砍下这一刀的渠难,右脸上的伤疤因为过分紧张而一别一别地抽动着。再然后是旃稽,年轻的,俊美的,身上的衣饰多么奢华贵重,流金王冠上镶嵌的宝石比天上最亮的星星还要好看,论容貌足像一个英明的高贵的王者。这时候,他犹豫着不知道是应该催促父王砍下这一刀,还是应该为长兄求情。他对冒顿,自幼毫无感情,却也没有特别的仇恨。簇拥在他们周围的三百名骑兵,期待地看着这一幕:一个坚韧的,意志如山海般不可动摇的王者,有没有亲手杀死自己骨肉的力量。
冒顿冷冷地笑了起来。他高傲地昂起了头颅,倔强地看着头曼,看着他手里的宝刀。
头曼一咬牙,双手握紧了那柄沉重的弯刀,唰地向下斜劈。
冒顿身旁的骏马突然一声长嘶,前蹄跃起,扑到他的身前,像是要为他挡住这一刀。
头曼受惊,落到半空中的宝刀嘎然而止。
死里逃生的冒顿抱住马脖子,狠狠地咬住马儿颈上的长鬓不让泪水流下来。他两眼通红地盯着头曼,脸上的红晕深一阵,浅一阵,终于撑不住,“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昏到在地。
头曼全身一震,宝刀脱手,不由自主地叫道,“王儿!”,俯身抱起了冒顿,将他放上马背,跟着一跃而上,左手环住冒顿,右手勒转马头,怒吼一声,“回寨!”
旃稽跟着一挥手,摔引亲兵紧紧跟上。
三百铁骑踢起的雪尘扬起又落下。渐趋沉寂的天地间忽然响起了一声嘶哑的悲嚎。独自伫立在无边旷野上的渠难知道匈奴族的天空从此将风起云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