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到中天,洒下一地明晃晃的银霜。西风席地卷来,吹开了我虚披在身上的青缎斗篷,如一叶败荷,翻翻滚滚地直向广漠深处飘去。我打了个寒噤。身后,自幼跟随的贴身内寺将一领半旧的丝绵袍子披在了我的身上。“塞外天寒,您还是早些进帐歇息吧。”我轻轻地回过头去,脸上纵横阑干的清泪使他悚然惊诧。我第一次从一个侍从的眼中看到了这么深刻的怜悯和忧伤。他握住了我的手,向前走了几步,远离大帐,看了看四周无人,压低了声音轻轻地说,“官家,您不必心忧。各地义兵都在大兴勤王之师,一定能保您重回中原,再整河山。”
我无语长叹。自太祖皇帝陈桥驿黄袍夹身,代周而立,赵氏享国已有一百六十七年,千古之下,岂有不灭之王朝。以上国君主沦为番邦战虏,步步北行,我已心灰意冷,即便能再回中原,我有何颜面面对普天下的百姓?我能使他们免于战乱,丰衣足食么?山河家国,早已万般成空。清冷月色中,占据着我整颗心的,是汴梁城中,醉杏楼上,那一个楚楚瘦弱的玄色身影。不知道这一时这一刻,她可也是在对月怀人,思我念我,如同我之思她念她……聚散两依依,月圆人难圆。
残生茫茫,是否真的注定要在这北国之地以一介降虏终老,为我半生的庸碌无能赎罪?我不敢希求命运能让我重见伊人,再续深情。然而在番邦绝地的日日夜夜中,我会不断地向上苍求祷,企求她今生的平安。来世,请让我们做一对寻常儿女,便是在这塞北苦寒之地,一辈子牧马放羊也好……
附注:
野史载,道君皇帝在五国城,闻李师师死讯,一恸几绝。为番兵看守严谨,难以自裁相殉,郁郁成疾。经岁之后,以盛年之数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