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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华录
梦华录(6)
作者 : 张思静


  金兵攻陷了汴梁城。官家,还有后宫成百上千的贵妃彩嫔,帝子皇孙,全都北行去了金国。

  

  我把官家历次赠予的十万金银送呈义军,以助复国之用。又将几年来积攒下的数千贯钱财留给了妈妈。在一个晨色晦黯的黎明,我把自己裹在宽大的墨黑色羽缎斗篷中,抱着琴,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车,一个人悄然地走出了章安坊。一街的店铺都关着门。拖儿携女南下避乱的难民潮水般在我身边汹涌流淌。间或可以看到裘衣鲜亮的金人打马而过,脸上是张狂的大笑。我低着头默默地走着自己的路,心中静如平湖。

  

  慈云观。婆婆张开双臂将我揽进了怀中。

  

  我日日夜夜地跪在佛前,为他,为大宋王朝,为天下苍生苦苦地诵经祈福。抬头处,那高高在上,宝像端严的佛祖,却恍然是他如竹的瘦影,如月的面庞,如水的双眸中有我清澈的倒影……

  

  黄昏。站在残柳下远望天涯,夕阳如水。东北天边的锦绣流云下是我今生惟一心爱的男儿。天涯地角,终有穷时。相思绵绵,何为尽期?

  

  我和婆婆相依相守送走了许多淡极无痕的日子,第一个敲开慈云观深锁的重门的,竟是叛国北向的张邦昌。

  

  “大金主帅达嫩久闻姑娘芳名,如雷贯耳,日夜思慕不能自已,要我务必请姑娘北行一见。”

  

  我看了一眼他身上的金人装束。

  

  “师师虽身陷青楼,然得蒙天子顾怜,相知相惜,虽是风尘女子,也知此生不能再事他人。”

  

  张邦昌脸一红。侧着头咬牙看了我半晌。我看到他垂在衣角处的双手紧紧地握成一团又缓缓松开,又握紧了,又松开,如是数次。张邦昌叹了口气,“你不去……不去,也罢了。”

  

  流云渐散,暮色四合。我远望东北,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去。”

  

  

  车马萧萧,愈行愈远愈冷。时当夏末,仍是中原名士避暑时节。北国之地,却是白日黄云,风急天高。走得两三天后,往往千里见不到人烟,耳目所及,惟有一带长河,河水向东滔滔流去,鸣声呜咽。我频频回首南望,却已不见乡关何处,但知此后,故人长绝。一阵阵西风扑面,把我的身子吹成一块冰。我瑟瑟地轻颤不止,用力地裹紧了斗篷。只有在想到这步步北去,却是离他越来越近时,心口才会有些微的暖意。

  

  金兵大帐。端坐正中的是一个如铁塔般壮硕的盛年汉子,想来就是金国的主帅达嫩了。张邦昌侧身坐在他的下首。我抱琴站在帐中,目光微斜,环扫四周幕僚,汉人竟比金人还多。

  

  达嫩一声大笑,“啊哈,你就是那个有名的李师师,什么……什么歌舞领袖班,风流花月魁的。南蛮子的婆娘,果然比我们关外的女子有些姿色。听说你弹一曲琴值得黄金百两?只要本大帅喜欢了,千两也算不得多。”

  

  “我只要见赵宋天子。”

  

  达嫩一楞,旋即大笑,“三曲之内,你若能搏我赞一声好,要什么都随你。”

  

  我没有答言,席地而坐,将蛇跗琴横在膝上,也不调弦,琴韵三叠,一曲《阳关》已流泻指间。我没有抬头,却知道坐中汉臣的脸色一定都不好看。三两个年老神衰的,不胜故园之情,已低声地啜泣起来。

  

  曲罢收弦,鞑嫩双眉深蹙,默然无语。时交黄昏,西风灌进帐篷,飒飒作响。风中忽然有一声长长的凄哀的鸣叫,想是孤鸿失群,在呼唤半侣,一声声唤得人心滴血。我眼望帐外莽莽黄尘,指间动处,起调宽缓幽寂,却是一首《平沙落雁》。

  

  没有等我再弹第三首,达嫩一推案桌,大步走到帐外,滚鞍上马,踏踏地飞驰而去。

  

  夕阳西沉,将厚土黄尘染做一片凄艳的血红,缓缓地坠入地平线下。晚霞烧尽,圆月东升。凄迷的月光下,汴梁城往昔的繁华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恍然如前世的遥远的梦境。泪水,在不知不觉中湿透了我单薄的春衫。

  

  一阵特特的马蹄声扑灭了我的幽思。回头处,却是一个金国小校,操着不太娴熟的汉语对我说,“赵家皇帝在五国城,由我们老狼主亲自监管。元帅没法让姑娘见着皇帝。自愧失信,无颜来见姑娘。叫我把这个带给你。”说罢交给我一张残破的笺纸,上马去了。

  

  我打开一看,入目的竟是那久违的熟悉的瘦金体字。我把信笺贴在胸前,心口一阵灼烧般的巨痛,热泪慢上了眼眶。微微定了定心,再看时,却是一阙《燕山亭》词。

  

  “裁剪冰绡,轻叠数重。淡著胭脂匀注。新样靓妆,艳溢香融,羞杀蕊珠宫女。易得凋零,更多少无情风雨。愁苦,问院落凄凉,几番春暮。 凭寄离恨重重,这双燕何曾,会人言语。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怎不思量,除梦里有时曾去。无据,和梦也新来不做。”

  

  词末小字,“北行见杏花,有感。”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一颤,笺纸滑落,像一只苍白的折翅的蝴蝶,吻向了冷硬的黄尘地面。我的心像是在刹那间被人掏空了,再也觉不到一丝的痛楚。回手从发上拔下了避寒金钿,握在掌中。平滑而温暖的质感,是他送我的惟一饰物。记得那时他说,“师师。你的气韵太过孤洁冷峭,恐非永寿之征。南国进贡的避寒钿,虽是俗丽金饰,于你却是有益。”话音谆谆,字字犹在耳畔,而这世上惟一知我怜我,惜我爱我的人,却是河汉相隔,永生不能再见了。我不由地凄然笑了,将避寒金钿缓缓举起,举到颌下,尾端削尖处直指咽喉。然后轻轻地,往前只这么轻轻地一送……满天的星斗落了下去……

  

  今生已是无从选择了。但愿来世……
汕头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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