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禁宫的城楼上远望,暮云滚滚如金人蔽天的旌旗。我知道大宋王朝已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刻。如潮的金兵随时可能冲破城门涌到我的脚下。京师已经戒严。这温柔富贵,烟柳繁华,天下胜景趋于极处的汴梁城,如今白天看不到一个游赏的行人,夜里听不到一声小儿的啼哭。高楼红袖在一夜间如云烟飘散;丝竹靡靡,终成绝响。在这过于冷寂黑暗的夜里我总是不能成眠,耳畔永远缠绕着城门外的刀枪铿鸣,金鼓撕杀之声。偶尔昏昏睡去,做的也总是同一个梦。我不再是皇帝了,一叶扁舟,载着满仓的书画,带着师师到那人迹不至的地方,结庐而居。面对着数万浴血奋战的禁军我无法再度下达微行章安坊的旨意。可是我牵挂着师师的安危,比牵挂帝国的存亡更甚。这点真实的情感使我羞愧欲死。然而即使是对师师,我所能做的也只是不断的派人送去金帛。一旦汴梁失守,这是柔弱女子在乱世中生存的惟一凭仗。可是,满城的,举国的百姓呢?亲子上了战场,家中仅有的存粮也献出做了军饷,跟着朝廷受了数十年的战乱之苦,我又能拿什么给他们呢?我整日整日地跪在宗庙里忏悔和祈求,可是——
太祖,太宗,……,我的威严的祖父和爱我的父皇,他们谁也帮不了我。命运将我嵌定在这一时这一处,要我亲眼目睹,或者说,在更多人的心目中,亲手缔造了一个赫赫帝国的覆亡。
金兵攻陷京城的时候我正在上书房,对着数十万册的浩浩藏书,对着内府多少年来苦心收集的传世名帖,对着我亲手写下的“已有丹青约,千秋指白头”,泪水久久地流着。我是一个无能的皇帝,一个悲哀的不幸的人。我无法保全大宋江山,宗庙社稷,无法保护我的亿万子民和一个心爱的女子,而现在,就连这满架的书画,也保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