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亲自到市集上转了一圈, 回来的时候满脸的泪痕。街面上人人都在传说,十七日官家进了章安坊,一夜没有回宫。几天来朝思暮想的,那个青衣男子是什么人,终于有了答案。他是当今天子,大宋朝万千子民的赵官家。然而官家又是个什么样人呢?我还是不知道。
妈妈指着我哭道,“小祖宗,我们合族的人都给你坑尽了!”可是,他真的会怪罪我的冷淡和失礼么?或者说,真的会记住这个相对一夜却未交片言的青楼女子么?我抱着心爱的蛇跗琴,把脸贴在冰冷的断纹上,低低地笑着,笑得两颊酸酸的。庭前一株海棠开得正旺,泼泼洒洒的红。分明是开在眼前的花,却又像是天边的一片霞。如此的浮光滟滟,却是我所不能触及的。
我本是汴梁良家子。二十年前的大雪天,降生在一家平凡的染铺里。我的母亲没有能够看上一眼她亲生的女儿就撒手去了。许多年后当我的香车宝马飞驰着驶过旧居的时候,街坊旧邻会指点着评说我长得多像我的母亲。把我接生到这个人世间的是城南慈云观里的修行婆婆,她在佛前替我求了师师的小名。父亲是爱我的。在我幼年的记忆里他总是这么的忙碌,日夜奔走在染坊与铺子之间。他的脸色是疲惫的。他的笑容是安详的。他说,爹爹每天都要努力地多染几匹布子,这样师师才有糖吃,长大了才有花儿戴。在我八岁那年,为了这间小小的染坊和铺子,爹爹被一场拙劣的阴谋算计,发配到遥远的西南瘴疠地,然后胡乱地死在途中任意一个荒郊野站。噩耗传来的时候,我没有哭。婆婆流着泪把我带到了慈云观。不多几天我又跑了出来。在章安坊的朱门前妈妈细细打量了我,然后携着我的手将我领进了屋。十六岁登台起舞,满堂花醉。我在那一夜成名天下。在结识了许多达官显贵后我轻易地报了这个仇。一样是拙劣的漏洞百出的借口,将那个想要盘夺父亲店铺的员外和受了他的贿赂谋害了我爹爹的县令打下监牢,然后不明不白地病死狱中。报了仇之后,世界一下子空了起来。我不再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些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能要些什么。在夜复一夜的歌舞升平中恣意地挥霍着我的年华和青春。因为很早就知道这世间不会有什么地久天长。到我红颜老去的时候,眼前一切的繁华胜景便如梦过无痕。到那时候,或者随意地嫁个富室做妾,或者像妈妈一样开家青楼曲坊,一切似乎都是一个定数。然而在一个秋天的夜晚,当终于有一个男子愿意无言静坐听我彻夜清弹后,我知道,变数来了。
官家再来章安坊已是许多月以后的事了。妈妈将他恭迎到最尊华的醉杏楼。我盈盈拜倒,“官家。”他执起我的手,微微吃惊地,“你也知道了。”是的,整个汴梁城,或者说,大宋王朝的三百军州之内,还有谁不知道呢?
我终于可以站在他的身边,这么近的端详他的容颜。原来官家是生得这样秀气。眉目清淡,气韵寒洁,静立时如月在水中,偶一言笑,便如竹在风中,萧萧而动。
久久地,我看着眼前这个号令天下的真命天子,不惊不恐,不惧不畏,亦且没有巨大的欢喜。心中静静的,仿佛在几生几世之前就已注定了今朝的相会。是官家,是王侯,是寒门书生,抑或是市井田亩间的寻常庶民,贩夫走卒,都不重要了。我爱上的,是那个肯一夜静坐,听我清弹的男子。
是日,我们焚沉水香,鼓蛇跗琴,饮流霞酒。官家说起初次见我时的艰难,我哂笑不止。“六宫佳丽三千,不信容貌无有远过师师者。”官家一笑,淡然答道,“情之所钟,岂在容色。”我的心弦轻轻震动了一下。这么多年来,除却容色以外,我能带给天下男子的,还有什么呢?正是五月杏花天。推窗望去,楼下庭院中数十株红杏花开,大片大片的湿红,像宣纸上化开的胭脂,昏昏氲氲,如霞如蒸。官家半醉了。妈妈进门来拜请他留书。
我移过一盏火凤衔珠灯,捧出东坡学士用过的凤硃砚,研一锭李廷圭亲制的犀纹墨,铺开冰蚕绫纹纸,饱蘸玉管宣毫笔。赵官家摇摇站起,举目看了看楼眉上高悬的醉杏楼匾额,信手一挥,“玉楼人醉杏花天”,闻名天下的瘦金体,果然人如其字,字如其人。
妈妈谢过了。官家却只是怔怔地看着他亲手写下的七个大字。笔势已断,意尤未了。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滚滚而下,滴落到字末“天下一人”的押款上,墨迹晕了开来。官家回头看我,“师师,今生已是无得选择了。但愿来世我只是一名寻常画师,你也只是寻常人家的寻常女儿,我们一家一计的过生活。白日只在画坊里工作,晚间得了钱回到家,同你在灯下读书弹琴……”我看到他的泪水潸潸地流了下来。我笑着,“官家,你醉了。”可是心里一阵一阵地抽痛着,柔肠百转,寸寸成灰。
从初会到永别,上天只给了我们三年的时间相知相聚相守,相慕相思相忆。三年中他只来过章安坊六回,来亦只是静坐促弦,谈诗联句。相会匆匆,聚少别多,他没有能够对我许下任何的承诺,甚至没有任何的情爱之言,旦旦信约。然而我知道他的心中有满满的我。正如我的心中,也有满满的他。
三年来,官家总是这么的郁郁寡欢。多少次了,寒夜焚香,烟霭散尽,愁绪立起。我能从他清如寒潭的双眸中看到对关外铁蹄杀伐的忧惧。又或是坐在一处烹茶煮酒,谈讲汉唐旧事。言及长生殿一段,他也必是叹息不尽,泪落纷纷。官家又是我所见过最佼佼出尘的男子。衣袖带风,飘泻而下的尽是六朝金粉,翔步闲庭,萧然洒落使人如对右军名帖。可是谈及政事时他的见识却是反常的稚拙,聪明灵秀都不复见。连我一个高束青楼的弱女子尚且不如。
沦落风尘的几年中我有许多机会听到权倾当朝的显赫高官们议论时事。吏治的腐败,军务的松懈,盗寇四起,民不聊生,外族的铁蹄早晚会踏平赵家的江山,……,我把这些告给官家听,他微微圆睁着双目,全然是孩童似的天真的骇异。
有一回在诉说时事的时候我们小小的争执起来。最后我忍不住说道,“如果你这皇帝做的好好的,天下的官员都为民做主不贪财,我爹爹又怎么会被人害死,我又怎么会一个人孤苦伶仃流落到青楼中来受人欺辱!”他一怔,俊秀的脸上青过变白,终成一片死灰,不再言语。我的泪水止不住长流了下来。我从身后轻轻地抱住了他,当他是一个孩子。我已经不再怪他了。或者说,从来也没有怪过他。我希望天下人也不要怪他。
官家走后,妈妈责备我说,“你说这话,可是要灭九族的。现下官家虽然宠着你,不怪你,可他真的能喜欢你一辈子吗?你这样得罪他,将来可怎么办呢?”
然而,她又哪里知道,我们已经没有将来了。
醉杏楼前,扬花似雪。金国四太子兀术亲帅十万大军伐宋,兵临城下。京师人心浮动,大族富室多有举家南迁。街衢间喧沸扬天,声闻高阁。
官家执着我的手,轻声问道,“师师,你怕么?”我笑了,缓缓地摇了摇头。三年前的师师惧怕着很多事情。怕贫,怕病,怕兵事,怕世道乱,怕红颜老去,怕流落街头,可是三年后站在他身边的师师什么也不怕。不论是生是死,是荣是辱,上穷碧落下黄泉,我知道,总会有一颗心是和我同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