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天八月。北风拨剌剌地吹。把我藏青色的织锦斗篷鼓到空中,像一束幽幽燃烧的暗火。我站在五国城清郁郁的冷月下,面对着万古黄尘,关河历历,泪水长长地流着,流不干。
我只该托生在寻常的诗礼之族,那么我的名字将随同我的书画词赋流芳百代,传世久远。可是上天将我安排在一座古老的蒙尘的宫殿里做一个受千百万臣民瞩目的皇子。刚懂事的时候起,就在母亲严厉的督责下读经读史。这样我虽不是长子,也可能因为博得父皇的喜爱而被立为皇储。然而史书上一切关于如何争夺皇位,坐稳皇位的故事都有着令人窒息的血腥气,使我从小就怀疑做一个至高无上的天子是否真的会带给我满足和幸福。就谋国治国一项我并不比任何皇子领悟得更快更好些。可是在另一些方面我却显现出超群的敏慧。我能够轻易记住乐伎们只弹奏过一遍的新曲,随手填写的小令让文华阁的学士称慕不已。十多岁的年纪里我已把内府珍藏的数千绝世名画翻了个遍,各地官员从民间搜寻来的遗作我看一眼就能判个真伪高下。我的这点出众的才华却只是令我的母亲叹息不止。任谁都看得出父皇没有传位于我的意思。我并不觉得可惜。
太祖武德皇帝传国一百零四年到我父皇手中,大宋朝久已不复汉唐气象。北有辽金,西有大夏,江南一带,盗寇四起。枢密院送来的八百里快报堆满了父皇的书案。残月淡去的拂晓天,他把头埋在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奏折中昏昏地睡去。日以继夜的忧劳使他丧失了欣赏红尘胜景的心境。十四岁的时候父皇带我看新选上的秀女。一位金陵来的美人用丝竹般婉转的歌喉唱了一曲旧词。我识得那是太祖朝惟命侯李煜的《乌夜啼》。当她唱到末句“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时,音韵回环宛转,轻柔伤感至极。我的泪水止不住流了下来。父皇阴沉着脸。我被带了出去,由父皇指派的内寺严厉训诫了一番。那位差不多与我同岁的金陵女子则被当庭处死。她唱了亡国之音。
如果做皇帝是要以割舍一切新词旧赋,诗书琴乐为代价的话,玉玺于我,自是毫无分量的。当我的兄弟们日夜奔忙,用尽机心取悦父皇,结纳权臣的时候,我会带上一尊清酒,坐在御花园僻静的篁竹林中临写古帖,挥毫作画,不知今世何年。但见夕阳沉醉,晚云若燃,西风中群鸟相与飞还,而我的画稿业已昏然一片,再也看不清楚了,才知携壶回房……
元丰八年,父皇驾崩。煦皇兄即位做了天子。我搬离禁宫。汴梁西郊新盖了端王府,我做起了承平世界清闲的王爷。日与名流秉烛游宴,诗酒唱和。赏洛阳花,玩太湖石,韶华年光流水价地虚掷。用不了多少时候,我的诗名将上齐李杜,下同苏柳。后人说到我时当与平乐斗酒的陈留王并提。然而——
元符三年,皇兄猝然病逝。在举国上下一片惊恐混乱中我被群臣仓皇地推上了宝座。望着金銮殿下俯首膜拜的文武百官我的心中只有无限的空洞茫然。勤政殿里烛影摇摇,我仿佛又看见了父皇佝偻的背影。金国灭了辽国,日夜向我北疆进逼。朝臣们分做两派,主战的慷慨陈词,声泪俱下;主和的言之凿凿,无可辩驳。我的心里只是一个乱。伏延在我足下的万里江山,使我备感自己的软弱和渺小。我选择了最可耻的逃避。上书房的粉墙上,我亲笔写下幼年的宿愿:已有丹青约,千秋指白头。书案前叠的是古远的昏黄的字画,手指触到那些有了年头的茧纸的感觉,竟是如此踏实。惟有独自站立在青灯之下展卷挥毫时我才会有难得的平静和安乐。西北边陲的滚滚狼烟,东南数郡的漫漫洪荒,朝臣们的尔虞我诈,宫闱间的明争暗斗,乃至纱窗外的春光融融,风雨如晦都与我无关。我所不愿意看见的一切尽可以不去看见。然而,我是不快乐的。
我带着内寺在汴梁城的三街六巷游走。酒肆茶坊里听到的都是同一个名字。于是连我也忍不住想要见见这个所谓“妆成花月妒,曲罢星河落”的青楼魁首了。薄暮黄昏,我以黄金百两扣开了章安坊的朱门。身着秋香色锦缎长裙的老妪将我迎进内堂。也并不见得如何奢华,但觉院宇深沉,案几磊落,却没有寻常坊陌人家的脂粉气。小鬟捧上瓜果。翡翠荷叶盘里托着香雪藕和水红菱,湛湛的秋气逼人。我食了一片藕,一枚菱角。老妪絮絮地问着我的年齿,籍贯,家中做什么营生,我只不答,心里觉得好笑。良久,终于忍不住问了声,“李师师呢?”老妪一笑,将我引至堂后小轩。轩中只有一几两椅,三面临窗,豆青色的窗纸上,几杆修竹弄影,参差可爱。坐了一会儿,竹帘启处,我不自觉地直了直身子,却是个来送茶水的小鬟。紫砂壶中煨着上好的蒙顶茶,香气馥郁。我心中微微有气,随意地喝了一盏。老妪又将我带到轩旁厢房。房中并不见李师师等候。花梨台面上放着一桌的酒菜。老妪殷勤地劝我用膳。我很不耐烦地问道,“李师师呢?”她只一笑,撤了酒席,却叫人搬来一只巨大的木盆。我好奇地看着他们往盆中注足了清水。老妪忽然说道,“师师爱洁,请贵客清浴。”我吃了一惊。一时间笑也不是,骂也不是,把脸一沉,转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随行的内寺跟了上来,在我耳边悄悄地说,“官家,来也来了,哪有个不见了真佛去的道理。您就当逢场作戏,再忍一忍吧。”到此时节,不看看这个敢让我如此等候的小女子究竟是何等尊容,我还真有点舍不得走呢。洗完澡,老妪将我让到一方书斋中,带着我的两名内寺走了出去。屋中只剩了我一个人,对着一盏冷清清的煖雪灯。这间书斋布置得十分清素雅致。西首有扇小窗,四壁疏疏地悬着几副字画,琴桌上横着一张枯叶色的古琴,断纹宛转如蛇身上的花斑,竟是天下有名的蛇跗琴。我把壁间的字画细细看了个遍,李师师还是连个影子都不见。且连个端茶递水的人都没有。她们竟是把我这当朝天子忘在这了。想起来真是好气又复好笑:我要见这风尘女子一面,竟比外官进宫见我还难。打更的敲了二遍锣,我既困且累,心中焦躁起来,恨不能立时回宫,下道旨意封了这章安坊。无可奈何地踱到窗下,卷起玉竹湘帘,却见一轮秋月当空,清辉洒落房中,遍地银光皎洁。当夜是八月十七,中秋刚过了两天,月儿微瘦了些,倒是更见风致了。
我就这样看了许久的月。身后珠帘轻响,原只当是夜风吹动。不经意地回头一顾,却见老妪一手举着盏流金烛台,高烧银烛,一手分帷,引着个女子,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那女子一身玄素,头上也不戴钗环,脸上也不施脂粉,只在腕间轻轻笼着一个水莹莹的白玉钏,自然就是让我苦等了半夜的李师师了。论姿容也并不较六宫佳丽来得出色。只是在后宫那些出生名门,涉世极浅,自幼对红尘悲喜如隔水看花的女子中,我也从未见有如此遗世独立的清标之气。她目光微垂,淡淡地看了我一眼,神情淡漠,如寒梅映雪,冷月傲霜。老妪在冻烟鼎内焚了一炉香,又换上一壶热茶,径自笑着走开去了。李师师竟像房中没我这个人似的,再不向我看上一眼。自斟了杯水喝,也不知道让我。我自出生以来,身边的人,大到王公贵胄,至小也是个内府总管,无一不是以我的喜为喜,以我的忧为忧。到头来却受一个青楼女子如此的冷落,真是意想不到的奇事。我心中生着气,却也不是真气,只看着冻烟鼎上袅袅腾起的轻烟。炉内不知焚的什么好香,香气极淡,只在似有若无间。
彼此沉默着对坐了片刻。李师师忽然抱过琴桌上的蛇跗琴,素手拨弦,玲玲数声,未成曲调。我心中一凛,仿佛一片雪花落到掌中,在我的手心里化了开来,透骨的冰寒。琴韵轻叠,初时还矜持如翰林学士作古体诗,三曲过后,情致渐深,清旷处如老僧入定,紧密处如夜半行军,冷涩处如空山流泉,凄怆处如在荒郊野店听雨打秋窗,繁华处如光,如影,如虹,如千百美人起舞,如漫天落花飞旋……
我拙于描绘这琴声的曼妙。只觉得世界空空的,一切的喜悦与忧伤尽皆退去,只剩了这或疏或密,或暖或凉的琴声,连我和那弹琴的人,都不复存在。
鸡唱三声,琴音立止。李师师抱琴而起,将走未走之时,又淡淡地看了我一眼。这是她第二次看我。三千佳丽在这玄衣女子的回眸一盼下碎为尘埃,灰飞烟灭。我独自怔怔地坐了许久,待到日上三竿,老妪进屋摧请时才蓦然觉到,胸前衣衫上点点斑斑都是泪痕,竟已湿了很大一片。我不得已起身携了内寺回转禁宫,心却永远地留在了章安坊。然而我无法再度微行。一夜的狭邪之游已在外朝和后宫传得沸沸扬扬。我可以不顾及自己的清誉,却无法漠视朝廷的尊严。
在这以后的日子里,我几乎什么事都不能做。朝臣们的政议固然听而不闻,对书看了三行也不知所云。在御花园里游荡,看花,看树,看修竹倚倚,看山石玲珑,都宛然是那玄衣女子的纤纤瘦影。六宫歌舞也只是添我愁闷。我的耳中只有蛇跗琴的泠泠清韵。
秋尽冬残,春暖花开。我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压抑多时的绵绵情思,在一个大雨初晴,落红满径,暗香沁人欲醉的黄昏,青衣纸扇,重又踏上了去章安坊的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