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八岁上跟从汴京最著名的琴师学琴,十年苦练,寒暑不辍。初时只是被妈妈逼着哄着,而十年后当我名满京华的时候,一张七弦古琴已是我生命中不可离弃的一部分,这喧嚣尘世间惟一的寄托和屏障。每天都有太多的机会面对我不愿一见的男子,在那样的时候我只有抱琴向隅而弹。多少年来,我的娴熟琴技为我赢得煌煌声名,而真正愿意潜心聆听的永远只有一个弹琴的自己。一奏喝彩,再奏称善,三奏便要不耐烦起来。都是达官显贵,名流雅士,未必不解音律,可是谁来青楼是为了识音的呢?在二十岁的年纪里我有煊赫的声名,挥霍不尽的资财,数不清的闲雅清贵的情人。可是我明白,事实上我只是一朵被秋霜打过在狂风中摇曳不止的残败的莲花,说不定哪天便会毫无声息地凋零成泥。然而至少在有琴声缠护的时候我是安全的,不受风尘的侵袭,拥有一颗完整的贞静的心。在没有人婉言制止的时候,我愿意像这样永远地弹奏下去,弹到生命完结的一刻。
一声清锐的鸡鸣打断了我的琴声,我蓦然惊觉,从自己的世界中醒转过来。房中灯已灭,香已尽,晨光透窗,竟已是翌日清早了。我抱琴而起,走向卧房。余光一瞥间,恍然看到房中还有个人在,竹青色的,脸向暗处微微低垂着,看不分明,颊上却又似乎挂着一点晶莹的小圆珠子,在朝日的光芒下一明一暗的忽闪着。是在流泪么?我恍然一怔。这才想起昨夜原来是陪着客的。
银红色的薄纱帷帘垂了下来,卧房里光线很暗。我独自拥衾坐在床上,却是没有一点睡意。心中只是诧异,难道百两黄金就是为了听我一夜的清弹么?这么多年的风尘阅历,却还从未遇见过如此奇特的人呢。他会是谁呢?仿佛,是个二十多岁的少年郎君?可似乎又觉得,该是在四十以外?究竟是胖是瘦,是丑是俊?记不清,记不清了。看的时候就没带着心吧。
朝阳渐高,日色比先时分明了许多。射落到床头悬挂的舞鸾青镜上,虚浮着一层淡荧荧的流光,甚是好看。我呆呆地望了半晌,忽然惊觉到镜中的自己,双眉弯弯,嘴角微翘,分明是盈盈地含着笑意。我伸手取下铜镜,捧到眼前细看时,两颊微现红晕,越发见得满面的春光喜气。我呆了一呆。手中的镜子不自觉地摔落到被褥上。多少年来,我的笑容如同一件货色在奢华的殿堂里高价出售。没有人的地方我久已不知如何微笑了。
生活并没有因为这奇特的一夜而有所改变。变了的是我的心境。依然在接客与送客间打发着繁冗的时光。然而我不再坚持那冰霜似的冷漠。自幼暴露在风尘之中,干裂了枯朽了的心忽然又变得如十多年前那么的温润柔软。我爱这凡尘世间,爱她的一切喜乐和哀愁。我向每一个人温婉地笑着,想象他们穿青布长衫的样子,虽然,我知道,他们全都不会是他。
然而,几天后,门庭若市的章安坊却突然冷寂,从此不再有一个清客临降。真是前所未有的希奇事,妈妈终日惶惶,仆役们交头接耳地传说着是我得罪了某个显贵。
我无意理会。每日弹琴,看花,临帖,抱膝坐在日渐清冷的秋风里。无端地错觉自己是在深闺自怜的少女。淡淡的惆怅,淡淡的寂寥,登楼放目时怀着清远的渺茫的希望,那希望里又有诗意的哀愁,像花间集里写的那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