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火
文/虞美人
“滴铃铃”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她正泡在浴缸里,她拿过无绳电话:一切都结束了!请你不要再打电话来了。
那头好久才有回音:小鹿,你最喜欢的紫裙子还在这里,你随时可以来拿,还有记得吃胃药!她愣住了,小鹿?是谁?她正想说你打错了,那头却已是嘟嘟的声音。
她披了件浴袍回到卧室,所有的衣服都摆在床上了,她最后选了一件白色的长裙,因为她想起了多年前有人说她穿白色就像天使。她坐在镜前化了一下妆,最后用口红在镜子上写了一个大大的OVER.她打开冰箱准备喝最后一杯红酒了,坐进沙发时,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按着来电显示器,最后一个号码显然是属于那个打错电话的男人的,她拿起话筒。
那边响起了喂喂地催促,于是她说:晖,我喝多了!那边愣了一下:晖?对不起,我想你打错了。她脱口而出:晖,我坐在阳台上,你要是挂线我就跳下去。
电话那头的他猜测这是否是个玩笑,最后他采用一种保险的方式说:我不挂线,你是在喝酒吗?别喝了,你想聊天我们就聊吧。
她着实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月亮好亮,有淡淡的蓝色,我好像又回到了“星月湖”。
你现在还在阳台吗?我现在坐在沙发上,你也到沙发上好吗?就好像我们面对面的情形。
我已经在沙发上。她说。
那好,小姐,我想告诉你我不是晖,但是我可以和你聊一会,看样子你在感情上有丝困惑,其实我也一样,同是天涯沦落人。
喔,能够先讲讲吗?酒精分子在她体内游蹿,她的舌头有点打结。
我的女友是一个典型的忧郁症患者,总在为一些未发生的事情担心,我们还没结婚,她就在担心她的臀部太小会不会难产,要命的是她说婚姻不是爱情的保险箱,不知将来的我会不会变心,她翻我的日记,看我的手机短信,查我的书信看我的伊妹儿,甚至会在网上假扮美眉引诱我,昨天我收到一个女同学的恶作剧短信,她看了不听我解释就离开了。
你呢?
她沉默片刻:也没有什么,我认识了一个男人,他骗我说是单身,可昨天在商场我看到他和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孩子,那孩子叫他爸爸。
我很难受,但却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他长得象晖,他粉碎了我的梦,我只好再次活在回忆里。
接着她说我知道你不是晖,因为晖早已离开这个世界了。
他显然愣了一下,没有作声,等着她讲下去。
我们是邻居,就像彼此的影子,我们一起游戏,踢房子堆积木集画片,一起看卡通片,一起吃一角钱的冰棍,吃对街的糖葫芦。我们没有吵过架,一起种了一棵树,当我们和树一样一天一天长大时,烦恼也不知不觉开始降临了。
不知什么时候起我的父母开始争吵,甚至动手,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他们失去常态,那时的我总是关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我成了别人眼里的自闭症小孩,我谁也不想理,除了晖。但有一天我却恐慌了,那天放学时,我忽然发现裙子上一大块红色,甚至凳子上都是,一丝恐惧牢牢抓住了我,我忽然意识到我再也不是一个纯真的小女孩了,我羞愧地趴在椅子上哭泣,阿晖过来看了看就脱下衬衣,刚好可以盖住裙子上的血痕,而那时我也看清他隆起的喉结以及正迅速长成的肌肉,那时我也发现:原来他也不再是个小男孩了。
我们像许多青春期的少男少女有了许多顾忌,但我们经常会去星月湖聊天,那是我们的秘密。
十七岁的一个周末,我们又来到了湖边,他忽然将背包扔到湖里,说不想回家,不想面对那些题库,我则厌恶家里的硝烟弥漫,我说我陪你,这样我们开始“旅行”了。
当时我们并没有想到这属于离家出走,我们只认为是出来散散心,我们四处乱晃,很快钱就花光了。
当我们要回家时,只剩下一块面包了,晖让我吃,他却只愿吃一点后来我的母亲带我去医院作了检查,在证明没事后她长嘘一口气,我却再也不愿和她多说一句话,而我的父亲从此则是按时接送我上学放学,他说一切等考上大学再说。
可是在高考的第三天晖却晕倒在考场,等他在医院醒来就失踪了,再后来传来消息:他跳海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的父亲曾经找过他,父亲说让我们进行两个男人之间的交谈吧,你可以带囡囡走,但永远不要象这次让她饿着肚子回来,你家境很差,如果你能获得高等教育有希望获得一份好的工作,我不会反对你们来往。
可是谁都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晖成绩平平且先天心脏不好,就像他在星月湖边说的一样:我叫晖,他们希望我是太阳的光,但是我只是这萤火。
她忽然哽住了,讲述也就此打住。
他静静听她流泪,那一刹,有什么在他心头狠狠揪了一下。
她仍是在那哽咽,他有点手足无措:快别哭了!
他哄了好久见仍是没有效果,于是他说:这样吧我请你宵夜,别哭了好吗?囡囡!
囡囡!她停住了眼泪,好久好久没有人这么叫他了。而电话那头他正在后悔,想自己是不是太冒失。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去车棚取了摩托车,然后就风驰电掣起来,在经过一个花店时,他买了一束康乃馨。
灯光氲氩,钢琴曲流淌在每一个角落,他喝着冷饮,后来他看到一个长发白裙的女子走了进来,她望了望他桌上的花,那是他们在电话里约定的,她于是款款走了过来。
她确实如他想象的那么美丽,他听到心跳动的声音,有某些东西在血液里流动。两人都有些沉默,因为见面反而有点语塞,但他们之间似乎天生就有某种默契,好像他们已认识好久,后来他说:喝点什么呢?
什么都可以,只是不要酒了。
他给她要了咖啡,她小口地呷着。
“忘了吧”,很特别的名字,这酒吧不在正街,你怎么找到的?
大学毕业后我到了这座城市,听同事提过,后来陆续来了几次,到这的人,都是想忘掉某些回忆。
我试过忘记过去,也遇到过几个男人,但这是个速食时代,很多人关注的是性爱而不是爱,最后都分手了。至于我给你提到的男人,我原本以为会持续长久,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他长得真象晖,第一次见面时我几乎要惊叫起来,当然他要比他大,晖是永远十七岁的。
他望着她,她的眉头好似永远也展露不开。
透过玻璃,他意外地看到街角有个小贩在卖着什么,他对她说你稍等一会就快步跑到马路对面,一辆的士差点将他撞倒。
他兴冲冲回来时,一个男人正紧紧抓着她的手。
放开我!她的脸显得异常苍白。
他冲上前将那男人的手扯开,那男人恨恨地对她说:你这婊子倒换得快……他话还未说完,便看到满天金星,他倒下时连带了椅子,发出“轰”的一声,他后来爬起来想打击对手,但最终气急败坏地走了。
是那个人?
她点点头。
他的脸上挨了几拳,有点肿,但他满不在乎对她笑笑,再坐下时,他将一个塑料袋递给她,她打开一看,里面正是一串串红红的冰糖葫芦,她怔了怔,后来有抹笑意在她脸上闪现,他觉得那笑容就像惊鸿一瞥的昙花。
两条街外有个教堂,尖尖的顶直插入夜空,它悠远的钟声缓缓传来。
有心事去告解一下就可以了。
我已经告解完了。
沉默。
她忽然望着他:呆会能陪我到海边走走吗?
他点点头,出了酒吧他说你等等,就骑摩托跑到路边,等她听到“嘎吱嘎吱”的声音时,他已骑了一辆单车过来了。
我该叫你什么?她问他的名字。
他低下头,最后他说:你可以叫我晖!!
她的手很明显地颤抖了一下,她坐上后座,环上他的腰,夜风里他们奔向通往海滨的公路,她依稀又回到十七岁那年,然而她又那么清楚地知道,她永远已不是十七岁了。
他们坐在一块岩石上,海浪拍击时发出很响的声音,他们坐在一起,看着迷人的海景。
他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睁开眼睛时她正温柔地看着他,那时他们已经是在海边的一个小树林了,他躺在一伙人烧烤后留下的坐垫上,而她睡在一旁的布吊床上,就象躺在一瓣荷花里。
她后来投向了他的怀抱,他听到欲望在他血管里的拍击声,他听到他脑海中的雷鸣声,他的体内波涛汹涌,但他的身体却像一块磐石,他并不是晖。
他再次在鸟鸣里醒来时已是晨曦,她已经走了,他依稀记得她好象在耳边问过:我叫伊可,你叫什么?后来他又想起她好似又说如果不是你陪我聊天的话我真的准备跳下楼了。
他沮丧地回到了住处。他后来去了“忘了吧”,却再也没有见过她,他又去了海滨,听说那里发现一具浮尸,他强忍惶恐前去,谢天谢地,那不是她。他后来查到她打来的电话,但拔过去却说是空号,他于是在报纸上登了一则启事,上面写着寻伊可,我叫林远。但依然没有回应,只有一次他去教堂,依稀看见那个影子,但他追过去时它已被人流淹没。
她从一个故事里走出来,又消失在另一个故事里,而许多许多日子过后,他仍一直在等待,那一夜不甚明了的情愫,就像那一夜小小的萤火,一直在他生命里闪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