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忍不住了,把不能再生孩子的事说了。看得出他真受刺激了,有两天没出去买花,没事老是在厕所蹲着,抽一地烟头。我说咱们离婚吧,这样对你公平。我说咱结婚一场,你爱我宠我,可我一直没把你放心里。到现在,我才开始发现,我已经不能不在乎你,你已经在我心里住下了……可是晚了,可我还是想让你知道。
我哭得像泪人,马上要生离死别,他却冲我吼起来:“你把我当傻子、当没情没义的流氓,你那点事我早就知道了,天塌下来啦?!”
就这么着,我终于明白天塌下来有人甘心情愿替我顶着,而且也一下子看明白,眼前的这个男人,才不出众,貌不耐看,但的的确确骨子里是条汉子。没什么配不上我的。有了爱情,觉得自己心智全面迅速退化,思路不清、颠三倒四,但活得特有劲头。只有生孩子这事压在我心里,没法轻松,没法心安理得。正因为爱,他是那么想要孩子。
上班后,我开始背着他寻医问药,有大夫说,宫外孕经历的再怀孩子,也不是说完全没有希望。我决定冒险试一试。跟他说,他坚决不同意,说再让他受那种刺激(宫外孕)他就得猝死。
生不了孩子我恐怕也得猝死,我觉得欠他的,也欠自己的,我不甘心,最后想到了试管。把这事跟他说时,他以为我说疯话。那跟咱老百姓没关系。我说门诊去过了,跟农民都有关系。
我把从医生那学来的用了整整一晚上对他进行扫盲。临去医院前,我俩还学习讨论了两天卵子精子怎么相遇的问题。比如“卵子每月生成一次,一般每次一颗,从卵巢排出后,就由输卵管向子宫进发。”这段在任何一本生理教科书中都能找到的话,他说怎么以前从来没读过,现在他背得脸红心跳。我说,我们的问题是在哪相遇?卵子和精子怎么相遇?你在家里一看这段话都脸红那怎么行,就象谈恋爱,本来两人自然认识还免不了尴尬,我们呢,中间必须加一媒婆,如果你不大大方方出手,怎么恋爱?
所以,我们遇到的最主要的是心理问题。不光是他,还有我。心里没底,不知道这个媒婆会让我们做什么?我们第一次出现在医院时就跟搞特务活动一样。鬼鬼祟祟的,可很快发现那里的人个个都挺坦然,医生也挺和蔼。先要我俩分别进行先期检查。女方包括常规妇检、监测排卵和激素抗体等;男方是精液常规、血尿常规、激素测定和肝功等,这段前期检查折腾了我俩近两个月时间。丈夫早就被折腾熟了,直说这辈子也没这么三天两头跑医院过,最难的是还得背着单位,他不愿让单位知道,我说反正是我无能又不是你,怕什么,他说你我不都一样。咱不能让人都知道孩子是试管出来的。
这可能是大多数去做试管的夫妇共同心理。本来这就是隐秘的事。何况大夫说成功率并不高要有思想准备。好多医院有这方面的业务,好多夫妇也花费了不少钱,一次次试,但真生下孩子的挺有数。
特别有压力。因为我的子宫情况并不是很理想。等待我的卵泡成熟又需要大概一个月经周期的时间,开始是用一特殊的药物往鼻子里喷,达到促使卵泡分泌的目的。这些都在门诊完成。等到把成熟的卵子和采集的精子置入实验室培养基,3、4个月过去了。
那天,大夫告诉我们前期完成,就等植入母体子宫时,我俩突然都对这个选择产生了动摇和怀疑。这真的能生出孩子?而不是生个老鼠、猴子什么的?以前总是在书本电视上看到实验室里有老鼠动物,总觉那地方(实验室)是跟动物打交道的地方,瓶瓶罐罐里怎么会装下人?挺荒唐的感觉。丈夫更怀疑担心的是,怎么能保证就是我俩的孩子?他说在报纸上看过一美国佬当医生用自己的精子“帮助”上千上万个女人生了“自己”的孩子。他说特想进那间实验室看看属于我们俩的那根管子。看见了他才安心。我说看了你也不懂,再说那地方是无菌室,除了医生谁也别想进。
那些日子,我俩过得颠三倒四,满脑子都是孩子管子、满嘴疯话,兴奋的像扎了吗啡,说给你听你可能以为我俩有毛病了,整个人的精神都恍恍惚惚。
手术那天,就是把受精卵植入子宫这天,丈夫被隔在门外,大夫让我躺下,前面有B超机有显示屏。我躺下又坐起来,天哪,心都快跳出来,一躺下就憋得喘不出气,大夫说看你紧张成这样,一点不痛,就跟检查妇科一样,我从屏幕上就能找准位置,把它送进你的子宫里去就行了。她还直跟我说,要是在过去可受罪了,得把肚子切开放进去。后来又用阴道窥视镜。现在,你看就用这个,扩张器推进去就好了。
有点痛但忙说,我不是怕痛,我也不知当时怕什么,老实说也没想能不能“种”上,就是特别恐惧,觉得这事太悬乎了。背着同事朋友,背着父母,我俩鬼鬼祟祟了近半年,说出来还不把他们给惊着。
后来,我俩才知道,试管真正悬乎的阶段要到植入母体三四个月时,因为那时流产率特高,一般都在这时前功尽弃。好在我俩事前不知道,没心理负担,觉得只要种上了,种到子宫里,没种进输卵管就万事大吉了。三四个月的坎就顺顺当当迈过去了。
知道真正怀上了,心里那高兴劲就别提了。丈夫说他实在不能自己偷着乐,得向丈母娘、朋友、同事通告去。我说别乐疯了把“试管”捅破了。当然,我不能把这么大事瞒着妈。
整个怀孕挺顺利。除了我子宫里的积瘤也跟着孩子一齐长,大夫说一齐剖就能解决问题。比起别的孕妇,我还享受了一般孕妇享受不到的医护人员的热情和耐心,我是她们的科研成果呀。
剖腹产前,我的情绪特激动,和那么多正常的孕妇在一起时,我总会暗暗地想,我的孩子是最独一无二的,最独特的,因为她不仅属于父母的制造。转脸又想,比起那些自然的孩子,她的生命能达到最优吗?特担心她会不会缺胳膊少腿。
后来在手术台上,占满我脑子的就是对她长什么样的各种猜想。所以打麻药时我特不情愿,不想糊糊乎乎见到她,我要努力清醒着。
结果,医生说看一看你孩子啊,挺好的。我见她第一眼时,头脑真很清醒,可我仍觉得像做梦,她长的到底像谁呀?我怎么看不清呢?我急得不行,你知道这是我们夫妇的心病,总担心那根管子里培养出来的是谁,是我们的孩子吗?我就不让他们抱走,傻了似的看了不知多久,护士不耐烦了,眼看着她抱走,我就使劲喊,先让我丈夫看看啊!
我记得当时留在屋里的医生都哈哈乐。我真的做母亲了?我躺台子上想,得见到丈夫他亲口告诉我说是,我才能相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