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2月26日
宝宝的脸安详、恬静,泛着祥和的光。双目微闭、小嘴微张。气息微弱、平稳、双手微曲、放在头的两侧,像是在说:妈妈,再见!爸爸,再见!
妈妈不想、不能说再见。妈妈轻手轻脚拿着小剪刀,剪下宝宝的一缕胎发,妈妈的眼泪大滴大滴落在剪刀上……
冬日的阳光从百叶窗暖洋洋的泻进来,房间里一片温暖一片悲凉,睡梦中的宝宝还在呻吟,眉头紧锁着,小嘴微张,不时大声喊“啊懒”不时扭动着小身体,妈妈我好难受……
3月1日
握着宝宝鸡蛋大的小手,温热而柔软,闻着宝宝身上的奶香,陶醉而凄苦,看着宝宝因病而折磨得发黄的小脸,听着她浅而急促的呼吸,这美丽的小生命正在进行怎样的抗争呀!宝宝加油啊,快跑过死神的追击,宝宝你是不是没劲了?宝宝看来是厌了,厌倦了这艰难的活,厌倦了这没有爱的家,厌了这样一双父母。她本想用自己的生命让父母觉醒,但她没有做到,她放弃了,她本来也没有义务做,而这样一对父母仍在世上苟且!
3月7日
宝宝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妈妈也在绝望中不吃也不睡。可能是妈妈的诚心打动老天,宝宝又能喝能吃奶了。生命的火重新燃起,妈妈的世界也有了光明,是宝宝要诚心考验妈妈吧,宝宝现在越来越爱哭了,只要妈妈抱得不小心碰到她,就会用哭声抗议。妈妈已经不再流眼泪了,宝宝的生命这么顽强,妈妈的眼泪愧对宝宝。给宝宝起了好多小外号:小皮皮(胳膊瘦得只剩下一层皮了),小抹布(哭起来脸像一块抹布),王小贪(吃奶的样子),小布娃(太小了,像个布娃娃)……
3月18日
朋友带来一个保险公司的人,在孩子没有出生前就约好了,可现在的宝宝却不能享受保险了。就是说没有人为我的孩子保险。我只有为自己买一份养老保险、留给孩子。我的孩子不光医生放弃了治疗。社会也放弃了她。但我还是在她该上户口、该打疫苗时都一一去做了,我要让她活一天就有健康孩子拥有的东西,妈妈真的尽力了。可她如果能成长,她将面临的还是一片暗淡,只因为妈妈没有能力给予宝宝最重要的健康,让我去死吧,让我粉身粹骨吧,我愿用自己换回宝宝的生命。
3月25日
妈妈抱着宝宝又住院了。脸肿、心衰。曾看护过宝宝的护士来看宝宝,看看她们认为早已不存在的孩子现在什么样了。不等妈妈反应过来,宝宝就被护士抱走,又给打了蜡烛包,妈妈接过来的宝宝像一截小木棍,只有头露外边。又要给宝宝扎针,两护士一个抱头一个扎,宝宝哭着挣扎,费了好大劲才给宝宝输上液。护士说:“这孩子不听话了,不像以前那么乖,原来扎她都不哭。”我心里在想,宝宝回过家。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反应迟钝,她是开窍的孩子,她已经有了自尊,那是因为她被妈妈抱过,爱过,我的宝宝,她也是个人了,她不再允许别人伤害她。
两位医生轮流看过宝宝,眼神里分明写着对我的责怪:怎么让孩子受这么多的罪?!内科大夫会诊,说出生的那天就宣布活不了,你怎么还有幻想,不赶快结束!
怎么结束啊?天哪!让我这做母亲的怎么结束啊!
3月26日
妈妈下决心了,既然在哪也不能让宝宝的痛苦减轻一丝一毫,就让宝宝在家里走。妈妈已经对任何人也不抱依赖幻想了,妈妈签了字,妈妈要独自承担,妈妈不怕了。我们该回家了。
3月27日
一睁眼,宝宝苍白的小脸微微肿涨着,宝宝怎么这么安静呀!摸摸宝宝的脉,摸不到,试试鼻息,只有一丝气,突然,宝宝微微睁开眼睛,看了看妈妈,宝宝眼睛肿得只能睁开一条小缝,但宝宝分别是在努力向妈妈告别,宝宝在等妈妈醒来呀!她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支撑着,最后看了妈妈一眼!
宝宝真的要上路了。
妈妈最后一次给宝宝洗澡,宝宝软软地躺在妈妈的怀里,脸是安详的,依然为宝宝抹了润肤露,给宝宝穿上妈妈最爱的粉色衣服、粉色帽子、白色长袜、素花的小鞋……
这是一九九九年三月二十七日早六点五十分。
通往儿科的长长走廊是妈妈此生走过的最阴森、寒冷的地方。现在妈妈又来到这里,亲手将你放在冰冷的冰柜中,妈妈最后拉你的小手还是软软的。妈妈把你孤独地留在了无尽的黑暗中,从今往后疾病再也没办法侵蚀你的身体,妈妈的心也将永远留在这陪伴你。因为没有了你的家,你的房子。没有了你的世界,对妈妈来说将是无尽的空!这个世界不会再属于妈妈。
有妈妈的心陪伴着你,孩子你安息吧。
给医院院长的一封信:
这场悲剧终于结束了,我的宝宝死了,我和我的家庭在承受了这一切创伤后经历了108天的煎熬,终于要面对这一刻的到来。而我,一个女人,在一年中,经历了怀孕、生产、丧子的悲痛后,终于没有做成母亲!
我做错了什么?
在我确认怀孕后,想到高龄初产,决心为自己找一家好医院,以帮助我安全地度过孕期,实现做母亲的梦。我选中了你们。
怀孕15周,首诊大夫让我做羊水穿刺,先后挂了三次号终未做成羊穿;33周,因先兆早产住院治疗。在用过舒喘灵一天后宫缩不见好转,建议改用自费药安宝,用安宝期间反应强烈改为口服;第二次住院保胎仍决定用安宝,被我拒绝。
后来我要求剖腹手术,开始被拒绝,理由①孩子有可能肺不成熟②我有糖尿病③未做羊穿。
在给家属的术前谈话中,已预感到胎儿畸形、窒息、呼吸系统功能不成熟,但院方未做准备,胎儿出生时让我爱人两次去儿科取设备,由此推断窒息时间远远超出10分钟,胎儿出生时已显灰白色……
我不懂医学,不懂在那么多可能的后果之后,悲剧是怎么发生的,作为母亲,我不能逃避责任,但我是不是有理由向你们询问?或者说你们也该反思一下整个前后的经过,问题究竟出在哪里?这关涉我孩子的生命啊!
所有妇科和儿科的医生均告诉我,孩子的这种情况,产前检查应该发现,至少也不该在她先天疾病的同时再加上窒息!我不知道这个病的病因,但用安宝时反应那么强烈,为什么不换药?“安宝”除了提及对孕妇的禁忌和危害,却丝毫未提对胎儿可能造成的危害,安宝会不会产生并发症?是什么伤害了我的孩子?
我是把自己和腹中的宝宝交给了你们啊!
宝宝的出生让我感到了生命的无奈与悲哀!不管我们如何努力,不管宝宝为此受多少磨难,等待她的结果只有一个,“放弃”!多么平常的两个字,可你们设身处地地为母亲想想,我怎么能放弃?明明知道活对她是痛苦,但我真希望她活,明明知道死对她是解脱,但我怎么会希望她死,我是曾经做过伤害她的决定,那是我没有勇气和她一起面对死亡。看到这个顽强的小生命一次又一次挣脱了死神的魔掌,她顽强的生命力让我负疚,让我感到羞耻,我这个给予她生命的人,是没有资格剥夺她生的权力,更没有理由不陪伴她在生死中煎熬的。
我给你们写信,不是为报怨、追究什么,我不想让你们仅有的一丝愧疚或怜悯,会因我的指摘而变为狡辩,因为我知道无论我多么悲愤,都不能伤着你们一丝一毫,我只想让你们知道,因为你们的疏忽,带给我的是灭顶之灾。
尽管这样,我仍要感谢你们为我做的一切,感谢妇科的大夫们让我做了108天的母亲,虽然我是那么悲伤;感谢儿科的大夫护士在宝宝出生后最初的61天里为她所做的一切。
宝宝是迎着初开的太阳走的,在这乍暖还寒的日子,这株顽强的小草,终于被风带走了,带到了我们未知的世界。我们这个世界,当然不会因为她曾存在过,曾留下万般痛苦而改变什么。但我这颗母亲的心却从此再也无法安宁。我真的没怨恨谁,我只是想告诉你们和我周围的人,我活着,就是为继续接受上天惩罚,审判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