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书说到王莽在大新十年设立武科场,八月十五日在长安城开科取士。刘秀欲往长安应试,严子陵命邓禹、马成、王霸、冯异四人保驾前往,刘良仍不放心,恐怕刘秀出了意外。严子陵便嘱咐刘秀:“我有几句话说给殿下,只要殿下记在心中,管保万无一失。”刘秀忙问:“师父,哪几句话呢?”严子陵说:“当杀不杀,当射不射;杀之有损,射之有危。”刘秀点头说:“师父,您这四句话我明白了。到了长安城,上至王莽下至佞臣,该杀的人多啦,该射死的也多啦,此时报仇时机未到。我若杀他们,不一定准能报得了仇,碰巧了,还得把命搭上。”严子陵说:“只要殿下明白此理,那就行了。”于是大家商量好了,刘良陪刘秀回归白水村,把东西收拾好,第二天又到了富春山。邓禹、马成、王霸、冯异也收拾好了物件,五个人带好路费,与严道长、刘良拱手而别,乘马起身往长安而去。
一路上无事,也不过晓行夜宿,饥餐渴饮。非止一日,这天到了长安城,五个人住在宣平门里连升老店。一路劳乏,在店内歇息了几天,等到歇过乏来,邓禹、马成、王霸、冯异到兵部大司马衙门投文,领了公文回到店中,就等着赶考了。这时正是七月底,各郡各县的举子纷纷前来赶考,长安城内大小客店全都住满了。刘秀几个每天除去二五更练习把式,熟悉功夫以外,什么事儿也没有,都觉得闷得难受。刘秀是非常小心,处处留神,恐怕外人看出自己的行径来,虽然闷得慌,也不敢出去闲游,在店里呆着挺踏实。邓禹、马成、冯异三个人都是谨言慎行的人,也不愿意到各处游玩。惟独王霸,脾气跟别人不一样,他是好动不好静,这么呆着,早就受不了啦!
这天吃完了早饭,五个人坐在屋中喝茶,王霸实在闷得难受,就问邓禹:“邓大哥,您看我王霸的武艺如何?”“不错。”王霸又问:“既然不错,您再说说,凭我这口宣花大斧,我能不能得中头名状元?”邓禹摇了摇头,微微一笑:“让我说,天下豪杰齐聚长安,就你的本事,中不了。”王霸说:“既是中不了,这趟长安城我不就白来了吗?这儿可是天子脚下、帝王都城,风景跟别处不同,咱们逛逛长安,中不了功名,也可以开开眼哪!”邓禹不好意思阻拦,就看了看刘秀,刘秀也不好说什么,只得点了点头。邓禹说:“王贤弟,要是出去游玩,可要小心。”王霸点头答应。于是五个人各带散碎银两,换好衣服,由打屋中出来。
他们来到店门首,店家赶紧迎上来,问道:“你们几位客爷这是上哪儿呀?”邓禹说:“初到长安,到外面逛逛。”店家说:“你们几位要是去逛热闹,不如到宣平门外看看。出宣平门不远,有座庙叫古洞祠,是个大庙会。每年七月十五开庙,里边什么热闹都有,烧香的、还愿的、说书的、唱戏的、打把式卖艺的,热闹极了!那是长安城最大的庙会,几位是不是去逛逛古洞祠呀?”邓禹说:“好吧。既然如此,我们就去逛逛古洞祠。”店家说:“您几位出了宣平门,看见缕缕行行的人群,那都是逛古洞祠的,随着人群走,一会儿就到。”“好吧。店家请回,我们少时便归。”邓禹说完,几个人离了店房,出了宣平门。
五个人走出宣平门一看,只见人群奔一个方向走,人越来越多,随着人群来到了古洞祠。嚄!好大的庙院,古树高耸插入云端,殿阁巍峨,甚是雄伟。山门那儿,出来进去的人如同穿梭,他们也就跟着人群挤进了门。到里边一看,人山人海,推车的、担担儿的、箍辘锅的、打錾儿的、卖米的、卖面儿的、卖针的、卖线儿的、卖柴的、卖炭儿的、卖鸡的、卖蛋儿的……做什么买卖的都有。可是正殿的门锁着,没人烧香,再一看,东西配殿也上了锁。只见烧香的人,三个一群,五个一伙,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刘秀等人从角门儿走进二层院子,院子里还真热闹,说书的、唱戏的、打把式卖艺的、相面算卦的、卖药的……摆摊儿卖东西的倒是不少,逛庙的挤来挤去,就是各殿的门儿也都锁着,也是没人烧香。
他们又往回绕,出角门儿到了头层院子,走到酒摊旁边,王霸站住不走了。邓禹问道:“王霸,你怎么不走啊?”王霸说:“我闻着这酒味儿真香,有心请你们喝酒。邓大哥,赏个脸吧。”邓禹说:“咱们别喝了,这酒不是好东西。俗话说得好:酒要少吃,事要多知。”王霸把嘴一撇,说:“嘿嘿,依我看,是万事不如杯在手,一醉能够解千愁。我王霸是宁损十年寿,都不能少饮这杯中物。来来来,别等着让了,喝酒喝酒。”大家伙拗不过他,只好坐下喝吧。王霸虽然爱喝酒,酒量并不大,五个人喝了一会儿,王霸就属绿豆蝇的——红了头儿啦。王霸正喝着高兴哪,忽然间,一个老头儿由打王霸身旁走过,这位老人家手里拿着香,仰天长叹:“哎,都说神鬼怕恶人哪,这话一点儿也不假。可是,烧香还愿又碍着你什么啦,你这人也太厉害了,平时欺压人就够瞧的啦!恶霸呀……”王霸眼瞧着老人家嘟嘟囔囔走出山门,就知道这里有事,就跟大家说了句谎话:“你们喝着,我去方便方便。”说着站起身形,一溜烟儿似地出了山门,奔那位老人家追去。王霸跑得多快呀,几步赶上了老头儿,伸手一把就把老头儿揪住了,吓得老头儿直哆嗦,忙问:“你揪我干什么?”王霸说:“我来问你,你放着香不烧,嘟嘟囔囔讲些什么?”“壮士,我说什么,跟你也没关系呀!”王霸举起手,一攥拳,说:“我问你,你要是不说,你来看!”老头儿一看这拳头,跟小茶壶似的,心说:这一拳要打在我身上,我偌大年纪,受得了吗?还不把我打死!老头儿吓得无法,只好把心里话讲给王霸。王霸闻听,只气得浓眉倒竖,虎目圆睁,哇呀呀怪叫。
老人家告诉王霸,长安城有个恶霸,姓张名叫张龙,人送绰号“净街太岁”。这个张龙是三齐王府的总管,他仗着王府的势力,欺压百姓,放大利钱盘剥小民,抢夺良家妇女,无恶不作。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古洞祠里的老道把他给得罪啦!他就带着打手来到庙中,把庙内的大殿锁上了,烧香的铜鼎也给弄躺下了。他还吹出口风儿来,谁要是在庙中烧香,让他张龙看见,或是让他知道了,就给打个腿折胳膊断,还得送到衙门里关起来。这样一来,庙里的老道也都吓跑了,老百姓是有香无法烧,有愿没法还。
王霸的脾气哪能听得了哇,气得火往上撞,三尸神暴跳,五灵豪气腾空,高声吼道:“恶霸呀,你欺人太甚!”说着话,冷不防一撒手,这一撒手不要紧,只听扑通一声,把老头摔了个仰面朝天。王霸赶紧把老头儿搀扶起来:“老人家,请起。”然后抛开老人,迈开大步腾腾腾直闯进山门。王霸这人脾气很暴,好打抱不平,他要给庙里的老道跟烧香的人出气,可就没回酒摊,站在大殿前,抖丹田大喊一声:“呔!烧香的、还愿的,你们听着,爷要给你们出这口鸟气!”这一嗓子,惹得庙里烧香的、还愿的、逛庙的、挑挑儿的、担担儿的……呼啦一声,往上一围,围住了王霸。王霸说:“你们有香的只管烧,有愿的只管还,爷站在这里保护你们。那恶霸不来便罢;他要来了,爷就打死这个狗娘养的!哪个小子拦着不让烧香,爷就把他的脑袋给揪下来!”烧香的人们一听,痛快极了,心说:这位壮士能给大家出这口怨气了。王霸又说:“你们要是有香不烧,叫爷看见,也把你们的脑袋给揪下来!”大家伙儿一听,都在心中暗想:我们这是招谁惹谁啦?烧香吧,有人不答应;不烧香,也有人不答应。
王霸这么一嚷,刘秀、邓禹、马成、冯异也听见了,赶紧给了酒钱,起身便走。四个人往人群里挤,刘秀想上去拦住王霸,邓禹一把将刘秀揪住,用自己的身子一挡,让刘秀躲在身后,恐怕刘秀出事。只见王霸用手指着躺在地上的铜鼎,向众人说:“别看这铜鼎让他们给弄躺下了,我把它给立起来,好让你们烧香还愿。”看热闹的人有相信的,认为他既说得出口,就一定有力气把铜鼎立起来。大部分人却都不信,以为王霸说大话呢。刘秀一看,这个铜鼎足有千斤之重,猜着王霸绝对立不起来。里三层外三层的人都看着王霸,王霸把腰一哈,右手抓住鼎的耳子,使尽全身之力往起提,伸左手往上一抄,只见铜鼎忽悠悠起来了。离地不到一尺,王霸已然力尽了,扑通一声,铜鼎又躺下了。王霸不服,嘴里说着:“一次不成,再来二次。”二次用力,铜鼎离地不过半尺,扑通又倒下了。王霸怕人耻笑,脑筋都绷了,说道:“事不过三,再来一回,开!”把平生之力运足了,再看,铜鼎纹丝不动。一连三次没能立起来,把王霸干到这儿了。他正想找个台阶儿,就听身背后有人扑哧一乐。王霸心说:这回可有台阶了,我回头看看,是谁乐的。既然取笑我,我就问他,我没把鼎立起来,让您见笑,您立立吧!他就替了我了。他要说不成,我就跟他翻脸,你也不成,凭什么笑话我呀?
王霸想到这儿,回头一看,只见大殿的台阶下站着两个人。左边这位,平顶身高在丈二开外,虎背熊腰,面似银盆,两道剑眉,一双虎目,鼻直口阔,三绺短墨髯。头上戴一顶粉绫缎子软扎巾,上身穿着素缎短箭袖,腰中系五彩丝鸾带,白绸子中衣,足下素缎薄底窄靿快靴,外罩一件素缎英雄大氅。精神百倍,仪表不俗,一看就知道是个练武的。这人旁边站着一位武生公子,也就是八尺之躯,细条身材,长得粉面桃腮,两道重重的眉毛,又黑又亮,一双大眼,双眼皮,长睫毛,黑眼珠多,白眼珠少,跟一汪水儿似的,悬胆鼻子,四字口。头上戴着素缎武生公子巾,上绣平金狮子花五彩大绣球,外罩英雄氅,里边短箭袖,白绸子裤子,腰中系着丝鸾带,足下两只素缎靴子,上头金丝垒的大蝴蝶,突突乱颤。看年纪,也不过十八九岁,长得体面极了,真跟大姑娘似的。王霸问:“是哪位笑的?”那身高丈二的人回答:“是在下我笑来着。”王霸说:“我没弄起来,让您见笑。我不成,你弄得起来吗?”那人道:“不敢说,也许凑合着能行。”王霸说:“既是能行,你把这铜鼎给立起来,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要是不成啊,火烧皮袄——趁早儿卷回!”那人也不怪他说话粗鲁,把英雄氅脱下来一甩,旁边这位漂亮的武生公子接过来,搭在胳膊上。
身高丈二这人往前走了几步,向周围看热闹的人抱拳说:“列位,我是远方来的人,到长安城武科场赶考。今天特来逛庙,遇见这位朋友相难,不得不在人前丢丑。这个铜鼎嘛,立得起来立不起来,可不敢说,试试看。要是立起来,就请众位烧香;立不起来,大家千万不要耻笑。”说着话又冲大家抱了抱拳,一哈腰儿,使了个骑马蹲裆式,用手扶了扶铜鼎。刘秀一看,这人是个行家,先用手问问这鼎有多大分量。王霸一听,心想:人家是个老练的人,未曾立鼎,先给自己留个退身步儿。弄起鼎来,算是露了脸了;弄不起来,也不寒碜。不像我这么性急,我是出马一条枪,办事儿不留退身步。王霸边想边看,只见此人右手扶住鼎耳子,左手一抄,两膀一晃足有千斤之力,喊了一声:“开!”这铜鼎刷的一下立起来了。看热闹的人齐声喝彩:“好哇!”又见这人把浑身的力气运足了,一翻手腕儿,双手往上举,把铜鼎举过头顶。男女老少二次彩起:“好哇!”刘秀瞧见这人把千斤鼎举过了头顶,不由得暗竖大拇指,心中赞叹:想当初楚霸王项羽在小涂山力举千斤鼎,收降了八千子弟兵。如今此人不亚于楚霸王,真有降龙伏虎之力。可惜我刘秀不认识他,若能知道他的姓名住址,我一定登门拜访,请他帮助我刘秀兴兵灭莽。有道是:千军万马容易得,一员虎将最难求。可叹我刘秀跟他无缘,对面不相识。
不表刘秀心中羡慕这位英雄,就瞧这人手举铜鼎在地上来回走了两圈儿,踩得地皮咔咔直响,然后回到原处,把铜鼎轻轻往地上一放,面不更色,气不涌出。王霸右手拍着肚皮,伸左手把大拇指一挑:“好样的!”别人瞧着他,实在可笑,他却满不在乎。举鼎之人抱拳拱手向众人说:“在下把鼎立起来了,也不足为奇。今天留个姓名吧!我姓贾名复字君文,胶东人氏,人称银戟太岁雪天王。”刘秀听见,便把贾复这个名字记在心中,为的是将来好去寻访此人。忽听王霸大声喊嚷:“烧香还愿的你们听着:铜鼎立起来了,快来烧香,不用害怕。恶霸不来便罢;如若来了,有我哪!你们有香不烧可不成,快快快,烧香还愿。”有胆儿大的过来烧香,胆儿小的可就吓跑了。
工夫不大,就听外面一阵大乱,由庙外闯进一伙儿人来,吓得老百姓往两旁一躲,当中闪出一条人胡同来。王霸见对面闯进来这帮人,足有四十多个,往左右一分,排成两行,都长得凶眉恶眼,挺胸凸肚,个个拧眉立目,手里拿着刀枪棍棒。正当中站着一个人,七尺高的身躯,挺瘦,长得面似姜黄,两道吊角眉毛,一双大眼努着,四白露睛,蒜头鼻子,裂腮颏,颔下无须,也就有二十七八岁。短衣襟,小打扮,扎煞膀臂,两只眼直往王霸身上看。王霸就猜着这个人准是恶霸张龙。还真让王霸猜着了,此人正是净街太岁张龙。张龙在三齐王府当管家,仗着他主人苏献的势力,在长安城胡作非为,经常抢夺良家妇女,无论哪儿有热闹,只要张龙一露面儿,是妇女不管丑俊全都吓得躲避一空。有这个原因,所以长安城的人便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净街太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