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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托翁书房
作者 : 高莽


  从一间屋子走向另一间。当我意识到自己是在托尔斯泰的书房时,心为之一颤。我觉得自己登上了一座高山的顶峰。这里的空气使我屏住呼吸。我贪婪地望着每一件东西。托尔斯泰一生中最后的8年就是在这个房间里从事写作的。

  书房不大,一扇圆顶落地窗户。窗外是阳台,从那儿可以眺望庄园的景色:茂密的森林、平静的池塘、村庄的炊烟……

  托尔斯泰的写字台是桃木的,样式古老,座椅较矮。案头上摆着日用文具,其中有一个吸墨纸压板,压板上有一只青铜小狗。只有欧洲人使用这种东西。它本身并没有什么意义,但有趣儿的是托尔斯泰把它写进《复活》中,它在聂赫留道夫的书房里出现了。为什么?暗示什么?

  如果不是解说员的提醒,我也许不会注意案头上的玻璃料器。那是马尔采夫玻璃工厂的职工们献给托尔斯泰的礼物。1901年,托尔斯泰发表了小说《复活》,俄国东正教至圣宗教院以作家反对上帝、不信来世为理由,将他革除教籍。愚蠢的当局以为这样可以玷污托尔斯泰,殊不知反而激起世人的抗议,更不用说俄国同胞们的愤慨。玻璃工厂的职工们在这块绿色料器上写了几行金字:“最受尊敬的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您分担了许多走在自己世纪前边的伟大人物们的命运!过去,曾把他们烧死在火堆里,囚死在监狱或流放中。现在伪善的‘司祭长’们革除了您的教籍。任他们去革除吧,革除什么都可以。俄罗斯人则把您视为自己最伟大、最珍贵、最亲爱的人,并永远以此为骄傲。”我仔细地看了看这块不一般的料器,抬头又看了看墙上的一张圣母玛丽娅怀抱婴儿小耶稣的画,和另外两张脸庞红嫩、背上长着翅膀的可爱的小天使。我想,托尔斯泰并非无缘无故地将这些圣像画悬挂在自己的案前。他是个虔诚的教徒,他真的想普渡众生、解除民间苦难,他有自己的教义,他看不惯披着宗教外衣的虚伪。他写文章、发议论,批评当局、谴责教堂,揭露上层社会的荒淫无耻,他的言行早已引起沙皇政府与宗教界的不满,他们想堵住他的嘴,只是慑于他的崇高威望和社会舆论,而不敢轻举妄动罢了。

  案头的玻璃料器和墙上的圣像形成了强烈的矛盾。矛盾在托尔斯泰的心中,在他的生活中。列宁曾说:

  “托尔斯泰处在这样的矛盾中,绝对不能了解工人运动和工人运动在争取社会主义的斗争中所起的作用,而且也绝对不能了解俄国的革命,这是不言而喻的。”

  列宁在另一篇评论托尔斯泰的文章中,进一步明确地指出:“俄国人民不应该向托尔斯泰学习如何求得美好的生活,而应该向托尔斯泰所没有了解其意义的那个阶级学习,向惟一能摧毁托尔斯泰所憎恨的旧世界的那个阶级学习,即向无产阶级学习。俄国人民只有懂得这一点的时候,才能求得解放。”

  玻璃工厂的工人们理解托尔斯泰作为作家的作用,在他遭受打击的时候给他以力量、以鼓舞、以信任。当俄国无产阶级获得了解放,翻身作了主人时,再看他们对托尔斯泰的爱戴,对他的故居的精心保护,令人尤为感动。

  书房有一书架和一躺椅,都是托尔斯泰心爱之物。书架贴墙,简单、别致、适用。它本是托尔斯泰亲自设计、亲手制作的。1941年德国法西斯匪徒入侵苏联时,一度占领了雅斯纳亚·波良纳,把这珍贵的书架付之一炬。现在的书架是按原图样复制的。躺椅摆在托尔斯泰的座椅后边。当我听说,托尔斯泰就是出生在这张躺椅上时,我不胜惊讶。多么宝贵的家具!托尔斯泰对它很有感情,总是把它留在自己的身边。在他的小说中,也不止一次出现过这张躺椅。法西斯德寇曾把它的皮面破坏了,如今已经修复原状。

  写字台的对面放着一张圆桌,上边有一本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长篇小说《卡拉玛佐夫兄弟》。这是托尔斯泰读的最后一部长篇小说。出走的前夜,他读到144~145 页,全书没有来得及看完,现在就这样翻开着。托尔斯泰似乎并不喜欢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但他总是认真阅读他的作品。据托尔斯泰夫人的记载,托尔斯泰就《卡拉玛佐夫兄弟》说过这么一句话:“今天我才明白为什么大家喜爱陀思妥耶夫斯基,他有美妙的想法。”

  书房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有纪念意义。录音器—这是美国发明家爱迪生1907年赠给托尔斯泰的礼物。凭借这台录音器,后代人才听到了托尔斯泰的真实声音。这台录音器记录了他口述的几个小故事和他与孩子们的谈话。托尔斯泰的秘书古谢夫在他的笔记里也提到过这台录音器:“前几天,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开始使用爱迪生赠给他的录音器,用它口述回信。他认为这东西使用起来很方便,又可以减轻很多精力……”

  与书房相通的是托尔斯泰的寝室。房间不大,陈设朴素:一张铁床,一个大立柜,一个床头柜。托尔斯泰不喜欢弹簧床,所以他铺的是厚褥垫。床上摆着一个枕头,是他妹妹玛丽娅送给他的纪念品,枕头上的图案是她亲手刺绣的。托尔斯泰钟爱这个妹妹,但她的命运很不幸,在晚年进了修道院。

  床头柜上有钟、蜡烛,还有一个笔记本,据说托尔斯泰有时半夜醒来作些记录。墙上挂着马鞭,地上放着哑铃。这都说明托尔斯泰爱好运动,注意锻炼身体。骑马,骑自行车,游泳,滑冰……他无所不好。在他出走前五天,82岁高龄的老人居然以大立柜当单杠来拔高。他说:“我心血来潮,扒在大立柜上拔高,突然这个大立柜连同衣服一起向我身上压下来……”所幸托尔斯泰身强力壮,手脚灵活,头脑清醒,当即摆脱了险境,没有酿成大祸。

  我走出他的书房与寝室,觉得自己像是翻越了一座高山,它给我留下的印象,永远也不会泯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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