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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大地之子(3)
作者 : 高莽


  她和托尔斯泰结婚后,有过美满的日子,他们彼此的感情一直很深。到了19世纪80年代,托翁作为一家之主,思想发生了“突变”,使这一家人感到茫然,因为他们都已习惯于往日的生活方式,无法追随他。托翁感到孤独、失望、烦躁。托翁的大女儿塔季扬娜有一段评述是公允的,她写道:“父亲娶了一个18岁的小姑娘,他塑成了她的性格,他的影响在她身上深深地扎了根。过去除了头等车厢之外,是他不允许她乘坐其他等级的车厢,是他在最好的商店里为她和孩子们订制质量最好的衣裙和鞋子。如今他要求他们像农民一样地生活。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放着快乐喜庆的日子不过,而去过那依靠劳动、朝不保夕的生活?这就是我母亲给自己提出来的问题。”诚然,随着年龄的变化,索菲亚也变得越来越多疑和神经质,对生活持有完全不同的看法,使这对老夫老妻越来越不合。

  托翁认为妻子过于自私,所以他在日记里写道:“精神失常就是利己主义,或者相反,利己主义只为自己,只为个人生活,就是精神失常……人之所以是人,就在于他不能独立一人存在,如同蜜蜂不能独自生存一样;人身上有一种为他人服务的要求……”一个月后,在托翁的日记里又出现了这样的话:“索菲亚的精神状态不佳,她不能超脱个人的利益,对她来说就是不能超脱家庭的利益,不能在精神生活中找到生存的意义。”托翁指责妻子“不能超脱家庭的利益”是有道理的。索菲亚本来也没有想超脱,因为她时时刻刻考虑的是这个大家庭的生活实际向题。

  其实,托翁的夫人早就意识到了他们二人之间思想意识上的分歧。1884年12月她在写给托翁的信中明确地说出了二人的差异。信中写道:“是的,我们两人从小就站在两条不同的道路上,你喜欢农村、老百姓,你爱农村的孩子,你欣赏所有那种原始的生活,自从我们结婚以后,你便离开了那种生活。而我,我是城里的人,不管我讲什么,怎么去爱农村的老百姓,让我全身心地去爱这些,我办不到,永远也办不到。我不理解,永远也不会理解农村的人……你描写农村孩子,老百姓生活等等,你们讲故事聊天,所有这一切如同过去一样,如同在雅斯纳亚·波良纳办学校一样,毫无变化。但遗憾的是,你太不爱自己的孩子;如果他们是农村的儿女,情况可能不同。”这是非常坦率的表白,托尔斯泰夫妇的思想方法确实不一致,他们虽然都努力维持和睦关系,最后还是闹翻了。

  我想起了在托尔斯泰博物馆中看到的一些展品。一对蜡烛,结着蝴蝶结,是托尔斯泰与索菲亚结婚时的见证;旁边还陈列着索菲亚当时戴在头上的花环、戴在手上的白色手套。那时他们是多么幸福呵!

  一枚戒指。这是当年托尔斯泰完成《安娜·卡列尼娜》后赠给妻子的礼物。索菲亚在日记里有记载:“嵌有两颗钻石和一颗红宝石的戒指是列夫·尼古拉耶维奇赠给我的,感谢我付出的劳动和他写《安娜·卡列尼娜》时给予他的帮助。这枚戒指当时就叫做‘安娜·卡列尼娜’。”

  一架旧式的照相机,外有木头盒子,镜头要和皮腔一起拉动,这是索菲亚的东西。她用这架照相机给托翁拍了一千多张照片,为后代人留下了托翁极其珍贵的镜头。每一件展品,都带着情丝,但什么东西也系不住托翁的思想变迁。

  当我们走到托翁的故居前院时,我顿时觉得房门前的那棵白桦树如同托翁那博大精深、复杂矛盾的思想文化遗产一样还屹立在人间。

  一群小学生欢欢喜喜地从我们身旁走过。他们也刚刚看完托翁的故居纪念馆。

  “每天参观的人多吗?”我问解说员。

  “我们限制人数。每年不能超过五万。”为了说明理由他补充了一句:“我们要保护托尔斯泰的故居完好无损。室内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

  这时我才想起,参观时,有些过道比较昏暗,没有电灯。原来也是保留当时的气氛,也是保护故居的一种措施。

  我们好像跟托翁进行了一次长谈,他送我们走出古铜色的木板大门,一直走到土路变成沥青新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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