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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卷(2)
我定会为你做主
作者 : 王占君


  这番话却也激起杨素豪气,如今百官束手,众目睽睽盯着自己,倒也是一次大显身手的机会:“既蒙娘娘厚爱,老臣敢不从命。”他精神抖擞昂首而去。

  正值中午,暑热难当。虫儿不鸣,鸟儿不叫,宣华的寝宫更是静得怕人。杨广心烦意躁,宫娥、太监们大气都不敢出。整个宫院,像无人的世界,死一般静寂。

  杨素风风火火步入宫门,刘安上前阻住去路:“杨大人,万岁有旨,任何人一律不得入内。”

  “刘公公,老夫是奉懿旨来见万岁,有要事启奏,请闪开。”

  刘安心中盘算,杨素自恃功高位重权大,对自己从不十分放在眼里,而杨广近来对他已经怀恨,何不让他去碰碰钉子,便说:“杨大人官居国公高位,又有娘娘懿旨,咱家就破例放行吧,若换别人那是绝对不可的。”

  “哼!”杨素不屑地白他一眼,一直来到杨广面前,“万岁,老臣见驾。”

  “出去,朕什么也不想听!”杨广情绪极坏,眉头皱起疙瘩。

  “万岁,臣有要事奏闻。圣上半月之久不去上朝,多少军国大事急待决策,万岁当以国事为重。”

  “什么鸟国事,朕连一心爱的女人都不能享有,还做什么皇帝。”

  “万岁此言差矣,生死有命,宣华夫人乃天寿已到,非人力所能挽回。”杨素话锋一转,带有了教训口吻,“老臣辅佐先皇,打下这锦绣江山非同恩易,万岁继位登基亦非轻而易举。为国家计,为万民计,为自身计,万岁都当忘记宣华,振作起来。”

  杨广腾地站起,横眉冷对:“杨素,你太放肆了!竟敢以教训的口吻与朕讲话,朕该如何做人,还劳你指手划脚吗?分明不知天高地厚,与我走开!”

  刘安在一旁偷笑。

  杨素实在挂不住脸面了,气恼地辩白:“老臣为万岁可说是效尽了犬马之劳,万岁如此待臣,实在令人寒心。”

  “武士们何在?”杨广一声呼唤,两名武士应声走上。杨广又是一声吩咐:“将杨素赶出殿外。”

  二武士不由分说,将杨素连推带搡架出了宫门。

  杨素气极败坏回到永安宫,把满腹怨气全都向萧娘娘发泄:“娘娘千岁,你害得老臣好苦哇!”

  萧娘娘也觉杨广过分:“想不到万岁如此执迷不悟。杨大人,你去规劝万岁乃丹心一片,我定会为你做主,且请回府休息。”

  杨素此时还能怎样,只得懊丧地出宫。

  萧娘娘对杨广已是束手无策,无限惆怅地对王义说:“看来,只有听任万岁沉沦了。”

  “娘娘,奴才想,刘安在深宫多年,为人精明能干,说不定会想一良策使万岁解脱。”王义再次献计。

  “好,且传刘安来见。”萧娘娘已是饥不择食。

  少时,刘安奉召来到,听了萧娘娘旨意,觉得这是个讨好皇后的难得机会,也可借此显露自己的才能,便带有十分把握地回奏:“娘娘,要使万岁解脱有何难哉,奴才愿献一祛病良方。”

  “快快讲来,如若奏效,定当重赏。”

  “若要万岁忘却宣华夫人,须给万岁改换环境。”刘安胸有成竹,“离开长安,外出巡游,山水风光,赏心悦目后,自然烦恼消除,重新振作。”

  “确为上策。”萧娘娘大加称赞,“但不知去往何处为宜?”

  刘安想了想:“不可过远,亦不当太近,依奴才看,莫如东去洛阳。那里山水形胜,市井繁华,万岁定然欢心。”

  “好,就依你了。”萧娘娘传谕,“王义、刘安,着你二人做好圣驾东巡准备,择吉日起程。”

  数日后,一切准备停当。刘安、王义双双去见杨广:“万岁,奴才们来恭请圣驾出宫。”

  杨广茫然:“做甚?”

  “请万岁车驾巡幸洛阳。”

  “去洛阳?”杨广精神为之一振,其实这几日他已闷坏了,巴不得出去开开心,“也好,你二人且去安排。”

  “万岁,一切俱已妥当,只待圣驾动身。”

  杨广有些意外:“那么,传谕萧娘娘、云妃、梦秋随行。”

  “禀万岁,她们俱已登车等候。”

  “怎么,你二人便知朕的心?”

  王义答:“这些皆萧娘娘安排。”

  杨广心中感到一丝温暖,萧娘娘虽然赌气,毕竟想得这样周到。于是杨广传旨,晓谕百官,令太子晋王昭监国,越国公尚书令杨素首辅,留守京城长安。兵部侍郎左卫大将军宇文述等文武官员随行护驾。

  大业元年八月,杨广开始了他皇帝生涯中的第一次巡游,即东巡洛阳,从而掀开了他走向黑暗深渊和腐朽的序幕。绿盈盈的洛水,金灿灿的阳光,悦耳的笙歌围着画舫飘绕。清风徐徐吹来,恰似滑爽的丝绸拂面。两岸青山逶迤,田野秀丽,无不呈现出诗情画意。杨广几达忘我境地,此刻,他完全抛弃了皇帝的矜持,快活得像个孩子,在船上跑来跑去。目睹杨广无忧无虑的样子,萧娘娘脸上的愁云一扫而光,绽放开甜甜的笑意。

  杨广停步在船头,右臂搭在云妃香肩,左手牵住梦秋纤指:“二妃请看,两岸景色美不胜收,朕心大悦,何不作诗一首,为朕助兴。”

  云妃要抢头筹:“妾妃献丑。”她略作沉思,徐徐吟道:

  碧波泛华舟,

  轻风伴君游。

  月明星稀后,

  云雨效绸缪。

  杨广不由把她搂得更紧些:“好个云雨效绸缪,朕今夜定不放过你。”

  云妃故作娇羞:“愿万岁今夜乘妾妃的轻舟。”

  “好,朕一定上你的船。”杨广转向左侧,盯住梦秋,“爱妃,该你的了。”

  “妾妃才疏学浅,斗胆胡诌几句吧。”梦秋凝神注目北岸,缓缓诵出:

  洛水滚滚向东流,

  流尽人间喜与愁。

  且看锦绣山河里,

  尚有丐叟在田头。

  北岸阡陌上,两个衣衫褴褛的老翁,正拄杖艰难地跋涉。那摇摇晃晃的身躯,似乎随时都会倒下。

  杨广脸上立刻有几分不喜,钳口无言。

  萧娘娘见状,惟恐扫了杨广兴致,急趋莲步近前说:“万岁,妾妃也来凑个热闹。”

  “好啊,梓童献诗,朕定当洗耳恭听。”杨广脸上仍未开晴。

  萧娘娘自然要拣杨广爱听的说:

  香风千里荡龙舟,

  体恤民情复何求。

  而今恩泽洛水畔,

  明朝结伴下扬州。

  “下扬州!”杨广听了格外振奋,“好个下扬州!朕曾在扬州镇守,那里四季如春,若能乘船故地重游,不受旅途风尘之苦,诚为美事。但愿借梓童吉言,能尽快得遂心愿。”人的一闪念,往往决定一生大事。萧娘娘何曾想到,她这一句诗,竟造成了杨广一生中的最辉煌,也造成了杨广一生中的最腐朽,最后把杨广的性命也葬送在扬州。

  梦秋已知自己的诗作引起了杨广的不快,但由于她来自于底层,青楼妓院毕竟和下层社会有所接触,也就造成了她性格中关心百姓疾苦的一面。此刻,她的注意力又投向了南岸。

  幽幽山谷间,传来阵阵呼救声。由于是逆风,这声音时断时续,不甚清晰。梦秋又细听片刻,断定确实有人呼救,而且并非一人,至少是数十人的声音。她急忙告知杨广:“万岁您听,有人呼救。”

  此刻北风转劲,杨广侧耳听来,并无呼救声,便有几分责难地数落梦秋:“你呀,今日缘何这样菩萨心肠,又是看见丐叟,又是听到有人呼救,该不是存心要让朕扫兴吧。”

  呼救声又断续传来,梦秋再次相告:“万岁,您听。”

  杨广听到了,而且听出呼救声极为凄惨,他当即传谕:“靠岸。”

  皇帝的龙舟,和大小十几条满载兵士的护卫帆船,相继就近驶向南岸停泊。上岸后杨广命令宇文化及:“呼救声来自前方山谷,你带人立刻去查看明白。”

  宇文化及等奔入谷口,转了几个弯,便消失在山谷间。不过一刻钟,宇文化及回转禀报:“山崖塌落,一支运粮队为石埋没,幸存者约有数十人,俱皆受伤,难以动转,故而呼救。”

  “有这等事,待朕去看来。”杨广拔步就走。

  宇文化及追上劝阻:“万岁不可,此刻仍有山石滚落,那里危险。”

  “朕之子民受难,朕焉能坐视。”杨广只顾急步向前。

  步入谷口,登上塌落的巨石,面前的情景令人惨不忍睹。大约二三里路长的山道,几乎全被塌落的山石砂土掩埋。百十辆运粮车,拉车的牛马,护粮的兵丁,大都被砸死毙命。幸存者无不伤痕累累,骨断筋折,在痛苦地呻吟呼救。只有几个人挣扎着爬出来,吃力地扒石抠土抢救同伴。

  杨广心头酸楚,眼圈发红,强忍泪水,发出谕旨:“无论官兵人等,一律参加救援。”说罢,他纵身跳下巨石,动手去扒一个被石头压住双腿的车夫。

  王义近前拦挡:“万岁不可在此涉险,救人自有大家,圣驾快请回龙舟歇息。”

  “焉有见死不救之理。”杨广推开王义。

  宇文化及又来相劝:“万岁,山顶乱石说不定何时滚落,请圣上速离此险地。”

  杨广哪里肯听:“朕乃习武之人,不乏力气,多朕一人救援,也许就多救活一命,还是救人要紧,休再啰唆。”

  众人没奈何,也只能在杨广身边多派几人保护。一个时辰后,救出来近四十名伤者。他们被逐一抬到船上,杨广传旨船队加速回航洛阳,遍请城内名医为伤者医治。

  杨广救出的车夫,只是表皮之伤,见他不必急切送走,杨广问道:“尔等是何处粮队?”

  车夫答:“万岁,草民是洛阳令征调,从扬州运粮返回途中。”

  “怎么,洛阳吃粮却要去南方运来?”

  “江南渔米之乡,且多产细米,可收双季。北方常遭干旱,粮少不敷民用,故历年均需南粮北运。”

  杨广未免感叹:“千里之遥,车马辛苦,风尘仆仆,辗转月余,实属不易呀。”

  “辛苦尚在其次,一路上多有土匪出没,饥民掠夺,往往难存十之六七。像今日山石崩落,全队被埋,景况更加凄惨。”车夫想起同伴九死一伤,愈发伤感,未免哽咽。

  杨广往来踱步,自言自语:“若是改陆路车运为水路船运,该省却多少辛苦。”

  车夫双眼闪出光芒:“这敢情是再好不过,万岁为民造福,定能千秋永寿。”

  杨广命车夫退下,他心中的思路已渐趋形成。又问萧娘娘:“改陆运为水运,你看如何?”

  萧娘娘付诸一笑:“水运固嘉,然洛水之舟如何能抵长江?岂非梦人噫语。”

  杨广却已思路清晰:“有何不可,在洛水、黄河至长江间挖一水渠,自洛阳乘船即可直达江南矣。”
华夏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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