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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国际化的挫败与再出发(1)
作者 : 施振荣


  1991年,宏在海外的投资发生巨额亏损,一时之间,来自各方的压力齐至。

  当时,我们继续到海外投资的计划遭到官方单位(如投审会、证管会)的质疑;新闻媒体批评宏“冲得太快”;甚至股东与同仁也都是不支持的态度。有同仁还直截了当地质问我:“我们辛辛苦苦赚来的钱,为什么要拿去外国输掉?”

  宏走过近十年平顺的国际化历程,似乎正面临难以突破的瓶颈。

  当时我被逼惨了,只好不断动脑筋想办法。忽然之间灵机一动,在这种情形下惟一能说服同仁与投资人的方法,就是说明外国的伙伴也投入资金共担风险,我们出钱、他们出钱更多;我们赔钱,他们赔得更多。这样,我才能继续将资金拿到海外投资。

  跳出这个思考窠臼之后,宏发展出“全球品牌,结合地缘”的新策略,一举消除如财务、品牌形象与管理效率等困扰宏国际化的疑虑。如同身染数疾终得对症下药,宏多重的问题一并获得解决。

  从1993年起,宏一举囊括拉丁美洲、东南亚、中东三大区域的第一品牌,次年,原本连年亏损的美国市场不但转亏为盈,还在强敌环伺下跻身第九大品牌,使宏品牌进入世界前十名,名列第七。

  这个策略,并不是偶发灵感,凑巧奏效,而是历经无数的教训、挑战、压力,才产生出宏特有的国际化模式。

  建立有效的跨国管理

  正向思考:如果海外事业的当地经营者无法有效管理,就应该放弃当地化。

  反向思考:如果海外经营者无法有效管理,则进一步落实当地化。

  思考逻辑:当地化既是大势所趋,就该乘势而为,找出有效管理方法克服困难,而非打退堂鼓。

  

  如果从头细说起,我个人最早的国际化经验,应该是来自在荣泰电子工作时奉派到洛杉矶支持美国分公司。由于人手少,凡事都得自己来,例如,笨手笨脚地发电传,这是一直担任工程师与管理者的我从未尝试过的新鲜体验。

  那时候还发生过一个笑话。有一次,我们卖了一批货给梅西百货(Macy),左等右等货款始终没进来,最后终于搞清楚,原来我们没给发票,他们也就乐得不付账。在台湾做外销,只要接单、出货、拿信用证去押汇就大功告成了,所以我们连给发票这个最基本的流程都完全没有经验。

  这个例子让我体会到,国际化的学问远比想像中的复杂得多。在人生地不熟的环境下,有时候要收一笔账都困难重重。如果管理者不谨慎,还要为争取业绩而赊销,一旦有人存心赖账,人海茫茫,真不知道从哪里找起。

  有了这段经营海外分公司的经验,在宏创业的同时,我就计划成立美国分公司。恰好那一年年底,我的同班同学张国华从美国回到台湾,他原本在硅谷的惠普科技工作。我邀请他加入宏,负责经营美国业务。因为张先生从来没有做过生意,于是我就临时为他恶补了一堂“如何做生意”的课程,他还非常慎重其事地录音。就这样,宏 跨出了国际化的第一步。

  找人合伙,人财两得

  1977年,宏美国公司正式成立,张先生占60%股份,宏投资40%。

  在成立美国分公司之前,我们代理美国供货商的产品,每笔生意仅能赚到5%~10%的佣金,而且佣金结算的速度很慢。美国公司成立之后,由张先生向供货商进货,转卖到台湾,宏再和美国公司结算佣金。如此一来,供货商给美国公司较大的折扣,产生较大的价差利润,而且佣金结算又快又有保障。更重要的是,美国公司可以向供货商赊账,有时张先生也会帮忙先垫钱,他的财力比宏所有合伙人的总和还要雄厚。靠着张先生的帮忙,经营状况始终都相当理想。

  宏的成长过程,可说是一部不断合伙的历史。创业的时候是几个人共同创业,成立美国公司是与人合伙,1979年成立台中与高雄公司,也是由宏出资40%,另外找三个同仁各出资20%,把公司成立起来。台中有邱英雄、林铭瑶和张光瑶(已离职),高雄则是林宪铭、梁秋生(已离职)与刘文蔚(后来因故未到职)。日后,宏“结合地缘”、让海外事业当地股权过半的策略,可说是早有渊源。

  合伙网络的建立,对宏早期的发展有莫大帮助。前五年,宏 的主要业务之一是代理海外产品,由美国公司负责供货商的联系与采购,高雄、台中分公司则负责当地的教育推广与市场营销。各司其职,市场渐渐打开,合伙人也都赚了不少钱。

  1989年,我们以换股的方式,合并美国、台中、高雄分公司,成为宏百分之百转投资的事业。我将这个做法称为“人财两得”。因为合并之后,公司资产增加。另外,分公司负责人在分公司的发展都到了极限,等于是大材小用,让他们换到比较大的鱼池里,才能发挥所长,而宏也因而获得了更多好的人才。

  宏少数没有以这个思维去进行的购并案,以1987年买下康点(Counter Point)和1990年的高图斯购并案,最为外界所熟知,而结果就是截然不同的“人财两空”。

  这两桩购并案都是采取溢价购并的方式,也就是除了净值之外,还多付许多钱来买无形资产。不但多花了钱,而且这种一大口吞下的合并方式,导致严重的消化不良,原有人员未能实时融入宏的企业文化,市场状况不佳更让他们信心不足,人才就慢慢流失。宏先失财、再失人,蒙受双重损失。

  比较合并台中、高雄分公司与购并康点、高图斯,前两案的股东换得宏的股票,成为我们的合伙人,资金与人才皆留在公司“打拼”;后两案的股东卖了股票换现金,管理团队留在宏“打工”,“一起打拼”与“为人打工”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态,自然也产生迥然相异的结果。

  赊销造成恶性竞争

  宏的国际化,在企业规模不大的时候都算相当成功。因为当时的业务只是以单纯代理、接单为主,没有库存、赊销的问题。但是当宏扩大国际化的业务范围,为了推展自有品牌产品而赊销、增加库存的时候,就产生两大问题,第一是资材的损失(包括催收不回来的应收账款,与产销预测错误产生的库存),第二是管销费用失控。多数企业国际化所遭遇的问题,大概也都不出这两种。

  应收账款牵涉到信用管理,而信用原本就是无形的东西,要建立管理无形的信用的制度,比管理有形的资产更须耗费较多时间,而这制度不单因产业环境与客户条件有所差异,更棘手的是还牵涉到市场竞争态势;也就是说,当市场竞争激烈时,赊销便成为相当关键的竞争条件之一,于是业务与稳健便无法兼得,即使有心进行赊销管理,执行起来也非常不容易。

  试想,许多岛内企业从外销进入内销的时候,即使是在台湾,都不免会因无法有效管理信用而发生坏账,何况是在海外管理外国人?除了以下两种情况:公司经营独家生意,那是绝对的强势;产业的商业基本环境就是现金交易。以多数产业而言,惯例都是赊销一个月,甚至在少数行业当中,客户进货是开6个月的期票(俗称“竹竿票”,取其票期很长之意),那么就很难降低风险。

  信息业的基本商业环境在1990年左右急剧恶化,几乎可以用“说多糟就有多糟”来形容。内行与外行业者竞逐市场的结果是,厂商一旦发生产销失衡的状况,与其把产品放在公司仓库折旧,不如放在客户那里还有机会卖掉,于是企业就开始陷入赊销的恶性循环。

  宏比台湾同业更困难的地方,是我们在很多国家同时需要赊销,特别是在发达国家。

  在第三世界国家市场,宏都是与当地极具规模的进口商合作,并采用信用证交易,而且第三世界国家又正在高度发展,利润高、风险低。但是在美国与欧洲,宏却是在近十个国家面临赊销难题。在欧洲,我们特别投保坏账险,但是买保险并不能一劳永逸,保险仍需成本,而且理赔时间往往拖上三五年,还无法全额理赔。

  就这样,经过多年交学费,积累经验后,宏才在发达国家慢慢建立起信用管理的系统。首先,我们建立起信用调查制度,对没有把握的客户,尽量收现款;对有把握的客户,尽量分散客源。其次,建立市场交易状况的预警与应对体系。例如,培养同仁敏锐的觉察力,当市场稍有风吹草动便能提前预防;当客户逾期付款,也有一套体系来应对与调整。这种内化成组织自然行为的工作,我称为“组织的基础建设”,至少需要三年工夫,而且是在人事大致稳定的情况下才可行。
中信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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