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最初被人类把玩的时候,不过是被抛掷出去射杀猎物,或做成锐器砍剁动物的骨肉。人类与石头情感上的亲密,大概是由手指在岩石上画画开始。雕塑则是后来发生的,它是人类手工时代的产物。那个时代的人,喜欢把一切都以手工的方式描述下来,哪怕是在石头上描述,而且最好是在石头上描述,因为它保留得长久,因为最费手工,也最能看出手工的执着和神秘。
最古老的雕塑源起于古埃及的男人石像。在古埃及,每一个死去的人都要做成木乃伊,木乃伊如果被毁坏,未死的人就改用石像作为死者灵魂的家。因为石像比木乃伊自然防腐,而且永不变形。古埃及在地中海南岸,古希腊则在地中海及爱琴海北岸,早期的古希腊石像,隐约有古埃及的影子,比如雅典卫城的男人石像,当初也像埃及石像那样直立,呆板。古希腊最终超出了古埃及,它的伟大是不再满足于直立,在公元前的某一天,古希腊人突然给自己的石像加上了动作和神态。先是男人的身体鼓出了肌肉而且倾斜了,然后是女人露出了乳房而且手臂弯曲了。于是就有了维纳斯,有了胜利女神。从那个时刻开始,雕塑由不朽的死亡,一变而成为不朽的艺术。
当雕塑从古希腊进入古罗马,雕塑就成为人间的奇迹。因为当它经过罗马人耐心的模仿,再经过罗马人独出心裁的创造,它简直就光芒万丈了。它让欧洲既有一部用文字写成的历史,这是一尊让全世界眼熟的雕像,它来自《圣经》故事。美少年大卫正在山野里牧羊,而菲利士人入侵以色列,大卫脱去国王给他披的那身笨重的盔甲,在溪水里拣了几颗光滑的鹅卵石,手里拿着牧羊鞭和甩石带,一步一步走近那个大骂不止的歌利亚。歌利亚手中有兵器,大卫手中只有几颗石子,他轻轻一弹,只一颗石子就让挑战者毙命。大卫于是成了英雄,而且当上以色列王。
眼前的大卫刚刚放下牧羊鞭,正要去和歌利亚决斗。他以孩子的方式,将甩石带藏在身后,随时准备将那颗致命的石子射出去。大卫的这个姿势,被米开朗琪罗从公元1503年一直定格到现在,在无数个世纪里,没人能够更改,它已经成为人类共同的记忆,成为一种不朽和永恒。尽管我知道佛罗伦萨老宫门前的这个大卫雕像是复制品,原作被收藏在距老宫不远的学院画廊里。可我即使看过了那个大卫,还是要来这里,再看看这个大卫。因为大卫不应该站在屋子里,他就应该站在光天化日之下。
我发现,只要有大卫的地方,就有无数纷至沓来的脚步。大卫的美,其实就在于他能以这样的姿态,直接而鲜艳地站在世俗面前。欧洲在中世纪之前是神的时代,文艺复兴之后才是人的时代。大卫原本只是脱去了国王给的盔甲,应该是穿着自己那身牧羊人布衣的。可在米开朗琪罗眼中,大卫就是这个样子,身体是挣脱的,裸露的,上面洒满了阳光。大卫代表了一种美的尺度,昭示着那个时代的理想,米氏就是要通过大卫,让人的肢体完美地展开,让人像神一样圣洁。艺术家的初衷,并没有被后来的人误读,凡是来看大卫的人,似乎已经忘记大卫是一尊雕塑,而把他当成了一个真人,就在他们之中。我看见,那些不同肤色操着不同语言前来看大卫的人,以及这尊被看的大卫,心里心外,与头顶这片蓝天一样,晴朗无遮。
美,就是这样,可望而不可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