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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香姑娘
小香姑娘(10)
作者 : 阿坚


  五六个小时以后,他俩坐在小饭馆里,喝着茶和啤洒,菜是尖椒肉丝、猪肉粉条。“哟,小香,你吃得也不少,刚才不是吃了几个羊肉串,还饿呀?折磨人特消耗体力吧、费吃的。待会回去别闹,晚上有杂志社的朋友来我这开会。”小香挑些粉条吃,把五花肉夹在阿江碗里。

    晚上,小香坐在床上看那个小黑白电视,阿江在桌边写东西。一声“阿江”后,门外呼呼进来四五个人。

    阿江管为首的叫胡子,一个粗身大胡的男人,第二个人是圆脸眼镜,最后一个是小身材的姑娘,裙短鞋根儿长。

    阿江让座,边说,“这是小香,是我认识得最不一般的姑娘——你们有的是‘听说过没见过’,今算你们运气。小香,这都是些出版社的朋友,今晚商量一本书的事——这胡子哥你见过的。

    那圆脸眼镜望望小香,忙说,“不开会了,改日改日。”他见阿江瞪他,又被大胡子拽了一把,似还不明白,说,“对不起,打扰了,抽颗烟就走。”

    阿江急站起,又狠瞪他,嘴唇做“别走”的口型。大胡子说话了,“小香,你好。今天在这开会行么——我们要给阿江出书,能赚好多钱的。”眼镜也忙跟着冲小香笑,“就是的,就是的。”

    小香往床角挪挪,“开呗,我又没拦着。”她却拐瞪了阿江一眼,照样去看电视,把声音调小一点点。

    那个短裙姑娘,一脸小媚,说,“阿江,早就听说你了,我看过你写的东西。这位小姐是你女朋友吧?真漂亮。”

    阿江的“不”还没落实,见小香的脸色,忙改口接成了“是“;半个“不”音加上一个整“是”,听起倒像“颇是”。

    “那咱们开会吧”,阿江瞟小香。小香把电视声拧到最小。那短裙姑娘却不解地望阿江。阿江朝大胡子和眼镜甩眼风。阿江对小香说,“香,你先回家,明再来找我行么?”见她不理,又说,“香,明早我一定等你,陪你去逛商场。”

    大胡子也说,“小香,真对不起你和阿江,我们老说话影响你,屋里又全是烟,把你的小白脸也熏黄了——尼古丁损害皮肤。”

    “不怕”,小香眼不离电视。

    “那你影响我们。”阿江上前关了电视。

    小香平静地说,“你给我再打开。”

    眼镜去开了电视,并拧出了声。小香目光转向那短裙的姑娘,仿仿用目光在那姑娘身上拉出了一道绳子,一下就连在了阿江身上。

    阿江见小香的眼光秋千一般摆在他和短裙之间,便说,“小硕,别回去太晚了,不安全,都九点多了。有机会再聊好吗?”那“好吗”拖音一拍多。

    短裙姑娘楞看了会儿他和小香,站起,“那我先走了”。阿江欲跟送,看了一眼小香,又说“胡子,咱俩一起送送她。”

    几分钟后,阿江把短裙姑娘让进了出租。回院路上,“哥们,救命,”他拉着大胡子的手,“今天她在这里第三天了,哥们这儿跟上甘岭似的。”

    大胡子说,“把她踹走”,他做了踢球动作。

    “千万不行。她是爱我才这样的。说好话把她打发走,咱们哥几个好好喝一顿,求求你,态度要柔和”。阿江说。

    “不就是虚伪么?”大胡子又说,“哥们没你熟练。不过我觉,她皮肤还是挺嫩乎的。”

    阿江接道,“嫩辣椒,泼辣。”

    两人进屋时,眼镜正对小香说到“——咱俩老家就隔一个县呀。”小香的表情愉快,眼镜又道,“要不你在这休息,我们去街上找块大石头坐着开会。”

    大胡子坐向小香身边,“小香,上次吃饭你说要一个彩玉项练,我托人从拉萨给你买了,下次让阿江转给你。”

    “他呀,不定会转给谁的。”小香笑起。

    阿江忽然让大胡子“别坐床上”,说,“你们草原人身上尽跳蚤,别咬着小香。”

    大胡子一愣,立即又松了脸,“小虫子有是有,不咬人的。”他竟往床上躺起来。小香忙往里躲,又下地穿鞋。

    阿江又说,“香,三天了,别让伯父又着急了,老头血压一高有时能导至瘫痪的,那样你就麻烦了。小香,送你走吧。我们也该开会了。”

    “不用你送。”她拎上小坤包出门。阿江追上去。在胡同里,阿江挽她走。在暗处小香停下,说,“可没完呢,知道么?”

    “当然,你随时来。我一会儿还管他俩借几百呢,下次给你。”

    “不许跟他俩借,跟别人借去”。她正身贴进阿江怀,“阿江哥,做情人不行么?你跟别人好我再也不管还不行么?”

    “两年以后再说吧。只要你工作得好,身体好,到时可能跟你做情人的。”

    “我等不了。”见阿江半天不说话,她拉他的脖子,“那你亲亲我”。见没反应,她道,“那我就不走了。”

    “我亲。”他将低头时说,“说话算数,亲一口你就好好回家——不许像上次亲完还闹。”

    “嗯”,她的脚跟儿已经提起了。两臂像上吊绳似地吊在阿江脖上。

    半天,阿江连晃头带推搡才移开。

    她上了出租前座,发动机响时,她摆出半拉肩头和整个的脸,“再见,阿江哥。”

    阿江原地站了十秒多,转身去旁边店了,拎出啤酒回小屋。

    “操,”大胡子盘坐在床,“还以为你回不来了。这姑娘不好斗,你看那眼睛长的,是敢玩命的。”

    阿江“啪啪”启了啤酒,“喝,妈的。亏了你们今天帮我打完这一仗,要不我一人得打到明早,说不定半夜叫她收拾了。”

    “饱得不知饿得饥,”眼镜说,“我倒希望有这么漂亮的姑娘收拾我。阿江,怎么见你就成了小麻雀似的,慌慌张张;真让我开眼。”

    阿江咽了酒,“我在别的姑娘那是打猎的,到她这儿——”他唱起,“我是一只小小鸟,有一天栖上了枝头,就成了‘小香’的目标……,想要飞却怎么也不高,……无路可逃。”唱罢他嘲笑着又说,“不知啥时是个头?唉呀。——胡子你起来,哥们躺会儿,心都瘫了。”

    胡子只挪了挪,“你不怕跳蚤——你今天靠污辱我才吓走的小香。以后,你也弄一身跳蚤,保证小香就不求你跟她睡觉了。”

    “你以为”阿江说,“她非用火焰喷射器帮我消灭跳蚤不可。不过,我也真感动,我们有时不就想要个豁生命爱我的人么?好几次我差点没答应她——我忍住了,还真没到操一下就救她一命的最危急关头。我现在是又怕她又担心她。”

    胡子说,“你把人家毁得也够戗,去年底我们一起吃饭时,她水得像小白菜似的,到现在才半年多吧?她脸浮肿,眼光散,眼珠老往眉毛那儿看——不是太正常。”

    阿江抽烟凝神听着,不语。眼镜又说,“阿江,真没留神;我们老家那儿挺爱出烈女的,你别逼她上绝路。”

    阿江一口喝了半瓶,点烟,半天打不着火,手上湿漉的。他说,“现在她不会寻死了,这半个月,她去一挺高级的餐厅干,干得还不错。工作,接触人,数钱,挺消解她对我的专注的。再就是我从不逼她,尽量消解她。铁杵磨成针,我且得下工夫呢——真他妈耽误工夫,这三个月没怎么写东西——我早先哪知这是一个‘香味老虎’,小香猛于虎。”

    胡子眼镜看着阿江,笑笑的,他俩干杯(瓶),阿江也凑上瓶。“来”,胡子说,“为男人屡胜屡败干杯”。咽了酒,眼镜又说,“阿江你是九胜一负。”

    阿江说,“九小胜不抵这一大负,我都快服了。有时真想娶了算了——中国养母老虎的男人十有二三,不也都能活到四五十岁吗。”他长吸一口气,闭闭眼,“就昨晚上,我送她到家,她不干又追我下楼,我成了兔子,她没追上,但她在楼道那一嗓子凄惨的‘阿江哥’,真差点把我打懵了,那声音我怕是忘不了了。”他又认真地仿模着轻喊到,“阿江哥——”,眼睛又眯潮了。他拍着大腿,“对不起小香,可是我已经害怕她了。过几天她还会来的——”。

    眼镜说,“别玩聂赫留道夫这套了。我刚才跟她聊了几句,她有大志向呢,说要开一个大的美发美容厅。”

    “这就好”,阿江兴奋地望着眼镜,“她还说啥了?我也不全信她会去死去疯。我知道她好像攒了有几万块呢,不少可能是她的伯父帮她投资挣的。”

    眼镜却说,“阿江,记得你写过篇文章,谈理想,什么四合院、小牧场、小村姑、一群孩子和一群牛羊,白天干活很忙,晚上睡觉很香,我觉得,这回给你一个警醒。你别以为农村姑娘还是唐宋风貌;早变了。在农村她们穷,但她们知道怎么可以进城怎么可以有钱;打工的,保姆的,嫁人的,卖身的,她们目标很明确:过富日子。乡村穷,却不太闭塞,电视广播这就激发了她们的斗志,这种改变身份的努力有时能产生拼命精神。我倒挺欣赏穷人进城奋斗的,特刺激时代。过去上海滩的不少大享,都是穷人起身,荣毅仁,杜月笙;香港的也不例外,美国的也不例外。别过多为小香担心,也许十年二十年后,她是美容界的首位款婆呢;广东来的打工妹阿静,现在多火,豪华餐厅,赚海了,光前天我请六七个人就在那儿花了一千五。当然,小香也可能又嫁人,婚后脾气改得驯服柔和、标准的唐宋式女人,这也未可知呢。”

    “我反正不敢冒险了。至少在小香这儿。”

    大胡子说,“经历这场‘离婚’大战后,你还敢跟农村姑娘睡么?”

    “我想想,”阿江说,“可城市的喜欢我的姑娘,都让我受不了。可能歇两年,还得找农村的——我不死心。真想娶到最后一个村姑。”

    眼镜说,“算了吧。我是农村出来的。农村姑娘进了城,往往是既丢了农村的朴实,又学不会城市姑娘的通达;整个一个两不沾。”他看着阿。江,“除非你去特僻远的山区,容易找到你希望的那种乡村富农式生活;可你又不愿放弃城市,喜欢女人、外国烟,尤其还弄文学,你光占着城市的好处,还想沾些古典乡村的好处,这只说明你:自私,虚伪。”他望望呆了的阿江,忙说,“对不起,哥们言重了。对了,小香过两天来吧?回头你让她没事找我去,她要办发廊的话,可以让我老婆帮她设计装饰,顺便我也帮你劝劝她。”

    阿江揖手,“拜托了”。取酒,“再喝——喝白的吧。”他倒在一只玻璃杯中,“就使一个杯转着喝吧。”他先喝了一口。又道,“今晚,可以说是我这一个月最痛快的一晚,要不是你们来,咱们‘开会’,我非惨了,我现在痔疼不行,明早非得把肛门给拉出来——多亏你们今晚搭救。以后她来闹得厉害,我就呼你俩来‘开会’——不过最好别带女的;女的不‘开会’时带来可以。对了,今天那叫小硕的,不错。”

    眼镜讽笑地望着阿江——。

    大胡子拍拍阿江肩,“哥们儿,你该好好养养了——等打完小香这一仗。小硕嘛,有我呢。”他喝一口,递杯给阿江,模仿着用小嗓,“阿江哥——给你。”阿江也跟着笑,然后又愣愣地眯起那双半陷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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