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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香姑娘
小香姑娘(9)
作者 : 阿坚


  7

    三个月后。

    阿江正把自行车停在小院门口,车把上挂着湿的泳裤和毛巾。他穿一老式制服短裤,皮带里扎着半新半脏的白和尚衫、发如刺猬,脸若水牛皮。进院,拉自己屋门,拉开却僵那了。

    床上坐着连衣裙的小香,脸洁发整,只是眼周似有些浮肿、又被些脂粉盖着;地面干净,簸箕里一堆烟头、小金字塔型的。“阿江哥,进来呀。”小香说。

    “小香,”他进来坐在凳上,“最近两星期好么!”见她直答一句“不好”,他又说,“上星期你没来闹,我特感谢你。其实我也担心你,前天吧,礼拜天,我去你伯父家给你送钱和蜂王精,等你两个小时你也没回。”

    “我是星期六星期天总要上班的,累着呢,真不想干了,是伯父给我介绍的,老板老板娘对我倒不错。”

    “小香,累就少干一点,别在乎钱,每个月我都可以给你一些。”他又翻出一长盒药,“你不说这种药好么——我让朋友从医院给你开的。”

    “就赖你,以前我哪有病呀,现在谁见谁说我变老了。肾炎,都是让你逼的。你每月给的二百刚够药费。”她说。

    “上个月化验,不是指标基本正常了么?”

    “那我也老不舒服,浑身没劲,药也一直吃着。大夫说的;不要累着和气着,这个病常易反复、转成慢性就麻烦了。”

    阿江给她倒了热水,也坐到床上,揽着她的肩臂,“事情已经让我做错了,你要是病坏了我就更有罪了。”

    “阿江哥,你可怜可怜我,跟我结婚吧,我喜欢死你了。这几个月,差不多每天晚上都哭一遍,睡觉也睡不着,每天都吃两片安眠药,真想吃一瓶就算了,可是伯父锁的严严的,每天只给两片看着我吃——要不你给我找一瓶吧。”她干巴巴地眼睛眨着,目光却是湿漉漉的。

    “小香,咱们闹了有三个月了,再坚持几天就能过去的。你看看我这脸,就这两个月,变得都让有的小孩管我叫爷爷了。”

    小香的手去摸他脸,“阿江哥,结吧咱俩,不结我不会死心的——再说你也甭想甩了我跟别人结。”

    “我光一辈子棍,也不会跟你结的。但是,我一辈子都关心帮助你,房子和钱我都可以帮你——你这心眼怎么就没有出口呢?”

    小香说,“哼,不跟我结,你一辈子别想过踏实——你那一万块钱什么时候借我,都三个月了。”

    “一万块你一时也花不了,我也没有。一点点给你吧,也无所谓几万只要我活着,就会给你钱的——是不是现在没钱花了!咱们原先准备结婚的钱都花光了?”他问。

    “怎么着,你还惦记那个钱哪?你骗了我,多少钱你都赔不清。我都想好了,过些日子我找你爸妈说说这事去,我妈我弟都去。”

    阿江沉着脸,嘴唇强笑,额头的皱纹唰地就湿了,像就要溢满的若干条小脏溪。

    她是真正地冷笑着望着阿江,继续道,“我不相信是你们家教育你骗人的,你骗了多少姑娘了,你以为农村姑娘就可以白骗么?”

    “小香,你尽管去我们家告状。不过我觉得,你不如上法院去告,如果坐两年牢才算对得起你,我愿去坐。”

    她眼冒凉气,“美得你,两年?我真想用伯父的枪打死你——这老头,什么时候把枪给锁保险柜里了。你别以为我不打算治你,没到时候呢——你要是我们老家的人,哼——我叔叔是县武装部的——。我恨死你了。”

    “恨得有理。小香,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我也无所谓了:报纸的差使我也辞了,我这小屋的官司可能也要输了,身子也不灵了,肺也疼——不会被气炸,屎也红——痔疮堵得每次都让我蹲半个多小时。这三个月,每星期你来闹一回,把找我的姑娘也全吓跑了。你还要怎么样呢?你也让我没想到。”

    “活该。要不咱俩一块去死,我知道哪种农药有毒,你敢么?”她咬着下唇、眯眼晃着头。见阿江欲起,她问,“干嘛?”

    “去撒尿顺便大便”,他扯了两尺手纸,问她,“去门口站岗么——天可热。”他出去了。

    约半小时他叉着腿返回小院时,见门口一辆旧的二六型女车,他站木了。左右看看,只有胡同里的阳光和房荫。他楞了半分钟,转身朝胡同外走去。十几步之后,又停下,站了会儿,又返回小院,脸上的表情乱转。

    屋里,小香坐在床,一个长仔裙的小脸细眉的姑娘坐在橙上,背上是牛仔肩包,一脸汗红。小香半笑着盯着阿江,“找你的。”

    “是越兰呀。这是小香。”阿江站着,低头弯背地样子,保持着笑,使脸上的皱纹有些孤型化。他又说,“越兰,报社给你寄的稿费收到了吧?有一大报还来信要转载呢,也给稿费,我把你们学校的地址给他们了。”

    “太好了,我们宿舍的又可以撮一顿了。最近也快毕业了,校园里吃喝成风,我们酒量大长,比四年前在军校时能喝多了。”越兰说。

    “出国的日子定了么?”阿江问。

    “定了下个月、七月的机票”。越兰忽发现小香不停地审视她,便转脸,“小香,听阿江说过你,忙么?你这裙子真好看,得二百多块钱吧。”她也讪笑着。

    小香说,“两块钱”,瞪阿江一眼。

    阿江坐在小香边上,抚抚那裙袖,说,“小香卖过时装,当然懂得穿戴,哪像你们什么处理穿什么——瞧你这仔裙,清仓的罢?这是前年流行的,再说这裙子也太肥大了,你到“阿麦瑞啃’多啃些黄油再穿不迟的。”阿江献礼似地向小香递上笑容。小香的脸却没伸出表情,平板板地。阿江问,“越兰,有什么事么?”

    “哎哟,忘了,——我们临毕业想排个话剧来做留念,同窗五年了。本来想排莎士比亚的,场面太大,又想排梅特林克的”青鸟“——一对寻找理想的姐弟俩离家几年后却在回家时找到了,好,可是角色太多。我们想请你帮写一个类似”青鸟“意思的,但以当代大学为背景,最好写我们的事,你不是挺了解我们的么。好么?演时我们要录相,没准还让你演里面的一个老流——”

    “老留学生”,阿江抢答道,“我倒愿写。你们是八九年秋入的学,你们这五年,可以说是大时代中的一个阶段,或者说是现代派意义的大学生。”他见越兰插了句“后现代”,便又道,“不后不后,你们还没后呢——这一两年入学的才是“后大学生’。写写你们,也算记录一段历史的某个层面吧。”他见小香用鞋尖敦打地面,才改了口气,“小香,我可以帮她们这个忙么?”

    “我哪管得了你呀。”小香脸一横。

    越兰站起,“你们忙吧”,出门。阿江笑说了句“香,我送她一小下”,也跟出去了。

    胡同里,越兰笑笑地,“这就是小香呀?怎么还来找你,你不说早断了么?”

    “是呀,我断了,她还没断。对不起。”

    “没事,我哪天再来,真挺想你的。”她说。

    “不行,三天以后吧,她有时一来闹就连着三天。回头我得学学《论持久战》了。”

    “哎哟,是够可怕的,你看她那眼睛是那种劲的——嘻嘻,好玩,终于有个姑娘能治你了——替广大妇女报仇呀。”她回头看看,便把手臂挎上了阿江。

    十几分钟后,阿江回了屋。

    床上的褥角是掀着的,箱子是敞着的,小香正用脚跟儿踹着地上的什么——避孕药的盒或袋子,“你不是说不跟我玩也不跟别人玩么?”她歪着脸说,“骗人,我数了,比上个月少了好多。你不就是嫌我没什么文化么,就想跟大学生睡觉是不是?我叫你睡叫你睡。”她脚使劲践着。

    “小心崴了脚。别瞎猜,人家马上去美国了。”他忽发现小香手里攥着几张照片,停了嘴,看了箱子和乱乱的桌面,沉下脸,叹气,点烟后,才说,“你要恨,就把它们撕了吧。”

    她嗓子眼一笑,“哼,这是证据”。

    “你可别冤枉了人家。你不应在别人屋里乱翻,你又不是公安局的——不过你随便,这屋里什么都可以给你,除了我。”

    “你这破房子破东西白给也不要。我们村最穷的人也比你这屋强,你真不配是城里人。”

    他反问,“那你干嘛非我不嫁?”沉默几分钟,他慢慢凑近她,“小香,你死活爱我,我感动,可我死活不敢娶你这种脾气的——饶了我吧。”他一脸犯错太监的猥琐表情。

    一个小时后。他说“出去散步吧,一齐;心里烦。”俩人出门。

    一个小时后。他俩在一个广场台阶上坐着。阿江欲站,小香拽着不让,她说,“还要往哪走呀,我脚磨泡了。咱们打个面的回去吧。”

    他说,“回到小屋我就难受,你就折磨我,不让我睡觉,不让我看书写字——我不写字怎么挣钱给你呀。今天求求你了,呆会我送你回伯父家。”

    “不”,她把可乐瓶往地上一蹲,“你去哪我在哪。”

    “亲爱的,以后一个月折磨我一次吧,老是三四次我就死得快,死了你该没人折磨该无聊了。”他懒懒地说。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一个月找你一次,但你得跟我亲热一次。三个多月了没有;我真想随便找一个男人——还挣钱呢;我认得这样的女的。”

    “小香,你长得好,又善良,应找一个好人,若是去干种营生,我就一辈子不理你。”他站起,“走吧,找个饭馆去。”

    一个小时后。他俩从小食摊的桌边站起。小香“哎哟”了一声,又坐下了,“脚疼,站不起来——你是故意地带我绕好多路,心真狠呀。”

    阿江搀她站起,说,“小香,那今天你先回家歇歇吧,过两天再来折磨我。我帮你叫个面的。”

    小香不做声,皱着鼻子,一瘸一拐地靠着阿江身子,半天,才说,“那你得送我回去。”

    阿江叫了车,一起钻进,“我没那么多钱。”

    二十分钟后。阿江扶着小香停在她那家单元门口,一摁电铃,说,“我没脸见伯父,你问他好。再见。”他转身就走。小香追来。阿江跑着下楼,震得楼梯如鼓。他下了三四层,听见上面的高根鞋声停了,却一声尖厉的嘶叫“阿江哥——”。他钉住了,眼睛一潮,又狠狠一抹,飞身下楼,表情也是跌跌撞撞。

    几个小时后,半夜他挨近院门,院里无灯无声。胡同电杆上的灯照得院里蒙蒙清楚。屋门上的玻璃没了,在地上;门上的小木框也折断在地上。屋里,床上阴坐着一个人。

    阿江也不拉灯,冲那人影说,“回来啦?”语调茫茫无力。他也上了床。

    “我砸的——怎么样。”她的声。

    “好”。他的声老而弱,“都累了一天,睡吧。”说着他去床另一端躺下。

    “不行,都躺一边。”

    “好。”声音老。

    “搂着我”。

    “好”。

    “阿江哥,咱们当情人吧,我不逼你结婚了。”她半坐起,脱了裙子。

    “不。今晚别闹。你要坚持两年不闹,我可能要你当情人。香,已经这样,咱俩一起把这难熬的今年坚持过去。你要是再闹,我就去外地,你愿烧房子、自杀、找我父母,我都顾不上了。我求求你了。钱我一定给你慢慢凑够。”

    “那你答应我不去外地。”

    “我答应你。好吧,睡吧……脚还疼么?”

    十多个小时之后,胡同里传来放学孩子的闹声。阿江支起身,点烟,看着裤衩背心的小香——白白的腿和肩臂,上下眼皮夹着一层黑,小胸缓缓起伏……。他一直看着,一股股叹出蓝色的烟雾;掐了烟头又燃新的一支。那扇没玻璃的门框,透出对面房脊上的鸽子三五只,白或灰的,咕咕地,走来走去,忽地就跃飞起来,扑啦啦地翅膀声,它们一下飞出了门框的视线,那门框里只剩房脊和脊上的一片白亮。阿江的眼光,慢慢又盖在小香身上,像块布似的,很软,小香仍没醒。

  
盲文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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