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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香姑娘
小香姑娘(8)
作者 : 阿坚


  6

    一个月以后。

    在小香那家的大客厅里。小香挺着脸,双臂交叉在胸前。那老伯父皱着鼻角嘴角,空空看着。阿江发长脸疲,脏领的衬衣和鸡心领羊毛衫,旧皮鞋。他面前的烟灰缸里五六个长烟头,他嘴上仍叨着一支,半天不用手去取,他望着窗外光秃的杨树杈在风中胡摇着,把半空扭划出一道道的碎声。

    他说,“为什么非得马上去登记?至少先一起住两个月嘛。房子也借好了,我布置了一天呢,大沙发床,小饭厅,煤气,当然那大间还是我的哥们住,说好了先借三个月。我们再慢慢找合适的房。”他把眼光从窗外挪回小香脸,又道,“前天你不是同意了吗?说好的今天来接你走,把你所有东西都拉过去,怎么说变卦就变了。”

    “你才变卦呢。你说的,我从老家一回来就结婚,谁知我一回来你又说先同居两个月。什么叫同居呀?我不同;咱们得结。”她穿着室内便装,头发也未扎结,脸上无妆,拖鞋里的小脚丫晰白。她又说,“伯父,前天我是答应他今天来接我,可我没答应他什么同居。他尽给我来城里人这套鬼把戏,别想懵我,想同就同,同够了就扔——我要的是结婚。您知道他怎么往老家给我写的信,在这呢,您看吧,他让我“在家养胖一些,不要着急回来’。我妈一看这信,还劝我不要去乡政府开介绍信呢,我就开了,看他娶不娶我。”她瞪着阿江,半仰着脸,张动的鼻孔也像一双小小怒眼儿。

    老人读了信没说啥,去取壶给阿江续水后,才说,“阿江,你能保证同居两个月后跟小香结么?你要是耍花招我可是不答应的。”

    阿江说,“同居两个月后我拉她去登记。这两个月我也让她适应过日子,买菜做饭,我还怕她不习惯呢。以前我们俩只是一周见一次,当然新鲜,可她以后天天都为我和那个哥们干家务——因为他不收我们房租;那房子里也没洗澡设备,没大彩电,住的还是那个小间,若租不到合适的房,可能要在那住上半年——说实在的,是想检验检验小香,省得她后悔嫁我。”

    老人说,“小香,我劝你今天先搬过去吧,先一起住住也好。同居没什么寒碜的,年轻人都这样。晚结两个月怕什么?阿江向我保证了不会骗你。”老人表情慈祥,“听话,小香。”

    “如果非两个月后结婚,也行;两上月后我再搬过去。”小香脸一歪,眼睛就一上一下了。

    “小香,反正得住够两个月我才跟你结。”

    “你早变心了,你不就想往后拖?”小香愤道,“这一个来月我不在北京,你跟别人鬼混;你送我上火车那天,咱俩还没离开你小屋,就有女的来找你——也太提前了吧。”

    阿江打断她,“别废话了,要想跟我过,现在就收拾东西走。这还没结呢,你就这么不听话,等结了是不是我得听你的了——谁嫁谁呀?——走不走呀?你再想五分钟。”

    “不走——我不用想。”沉默了一会,她的话声有些发潮,“什么都给你了,信也开了,让你玩了两年,你就用同居打发我,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阿江过去拉小香,“别胡说。”又拍拍她背,“走吧,也许用不了住上两个月,最多两月。”

    “我不走”。小香挣脱又重回沙发。

    “你不走,是吧?我走了可就再不来接你了——你可别后悔。”阿江穿外套,对老人说,“再见伯父,她不走我没办法。”

    阿江出门前,平平地说,“三天之内,你要不自动搬过来,我就把房子退了,咱俩就吹了。”他迈出门的时候,身后一片静默。他没有带上门,门内的走廊有二三十米长,两边是些或开或关的门。他下了半层楼,停下,向楼梯上侧耳朵听了听。

    几天以后。阿江斜靠在枕上写东西,上身棉袄,下身盖着被,一脸阴白。春天正午的阳光斜射进来,是穿过门上的玻璃,所以在黑潮的地面映出四个重合的平行四边形。“哐”门被推开了。阿江未转头,只顺眼看看地面上的人影:长发的、个矮的。他慢斯斯地冲影子说,“你来晚了,今天都第五天了。喝水自己倒吧。 ”

    小香腾地就扑过来了,像块石头就砸在阿江身上,一声小喊“不——”。并一把夺了阿江手中的纸笔扔了。一脸怒怨,嘴唇若血,牙齿惨白,轻笑着,像穿山甲的嗓音;使阿江身子一颤,二颤。他取烟,小香一把从他嘴上把烟拽下,一攥,一扔一踩。沉默,阿江望着天花板,不再动。

    “我敢杀了你,信不信?”小香拽着他衣领。

    “信。亲夫你都敢杀,别说前夫了。”

    “你还要不要我?”

    “你要逼婚么?小香,没想到你这么厉害。我怕你,你要是给我动刑的话,我就不敢不留你。”阿江的嘴角有一边是笑的。

    “你别以为我不敢,我弟弟已经找了几个人要来呢,带着电棍,都是保安。”她也冷笑。

    “那我只能娶你了,并且,以后什么都得依着你,否则我就要挨电棍的,是吧?亲爱的”。

    又是沉默。小香去倒热水,倒出半杯带水碱的。又去端炉上水壶,一摸又放下了,空铝壶声摔在炉上。“对不起,小香,炉子早灭了。我带你出去喝面汤吧——不去?那我得出去吃碗刀削面,早饭我都没吃呢。”

    “不许走”。

    两三个小时后,阿江仍躺在被子里,小香披着大衣斜靠在被子上。两人都冷着脸。阿江出被窝下床穿鞋。小香仍说不许走。阿江说撒尿。小香一指尿盆。

    一小时后,阿江又下床,说,“你可以呆在这,但我得出去办事。”小香瞎挡乱阻地,仿佛搏斗。他说,“别闹,我说走就走,挡不住。”

    小香突然松了手,“你走吧,一会我就把这屋烧了。”阿江看了半天小香的眼睛,又上床钻了被子。取烟,一口就吸露了一长截烟灰。

    天黑了。小香出门,几分钟后拿回一堆点心饮料。两人默吃不语。小香吃了两三块饼干,喝了半瓶桃罐头的汁。阿江是一通狼吃。

    “看来你今晚不走了。”阿江说。

    “你不答应我就在这住下去。”她说着也脱鞋钻进被窝。阿江往里挪挪。

    “咱俩讲讲道理好吗?”他说。

    “我没练过说话。”她硬硬说着。

    “那咱们睡觉吧。”他伸手拉了灯。

    她又拉开。阿江转过身去冲墙。小香把阿江又搬转过来。阿江看看她,伸出右臂将她搂了,不说什么。半天,小香问,“还娶我么?阿江哥。”

    “不了。昨天早晨我下定决心了。小香,你的脾气我受不了。”

    “那我五天前要跟你去同居了呢?”她问。

    “我两个月以后不得不要你。从那天我接你走你不答应,我就开始犹豫了——我要娶的是听话的人,你和一年半以前完全不一样了;真奇怪。”

    “我改,以后一定听话。”

    “人的脾气从来都是越改越坏。”他说。

    小香坐起。“我心里难受。”她说。

    阿江取下床边书架上的白酒,对嘴就喝,咽了两口才咽净。小香说我也喝。他便把着瓶由她喝一小口。她要夺瓶。阿江手不松,说,“都别喝了。”

    一会儿,小香下床去坐尿盆,半分钟站起后,拿起桌上的白酒,开盖仰头就喝,一串咚咚的声。阿江赤脚下地,一把夺了,把她拉到床上。小香大口喘气,半伸着舌头,两眼立起。阿江搂着她,一手拉了灯。一小时后,小香说恶心,喉咙发出怪声。阿江下地拿盆,让她吐。小香耷拉着头,干咳着,只吐出些不稠的汤汤儿。她头发散披,几乎落在盆底。他把她扶在枕上,用手纸擦了她嘴。看着她,他又喝了两小口,抽烟,愣神,终在床另一端睡下。

    第二天早上,小香昏睡着,阿江出了门。

    他半夜回的,见小屋灯黑着,倾倾耳,屋里没动静。进屋,才见床上模糊坐着一个人,一动不动。他喊小香,没应的。他一开灯,小香满脸湿乱,几缕发贴在颊上,目光直直的。

    他问,“吃饭了么”。没人答。他见枕头边上一把水果刀一把剪子。他悄悄拾了。小香开口了,“你要是今晚没回来,我就死在这儿。”

    阿江取了毛巾为她擦脸,说,“不值得的,为我这种人死。”

    她又说,“我死了,你也活不成。”

    他拍拍她,“睡吧,明天再说死不死的事。”他仅脱了棉袄,进了被子。小香一会儿也脱得剩下衬衣衬裤,靠在阿江身边,并说,“搂着我——你听见没有?”阿江伸出了臂,又用另一只手取了烟,一只手划着了火柴。

    “阿江哥,你把衣服都脱了吧。”

    “不”。

    “我想——,”她的手去摸阿江。

    他说,“一会儿想死,一会又想干那事;你是属什么的呀?”

    “你也想,我摸出来了。”

    “想也不做,我忍着。以后不会跟你做了。”

    小香爬上他身体,“求求你也不行吗?——你真狠的。你怎么变得这么快呀?我知道你看上别人了。”停了会儿又说,“告诉你,我就在这守着,只要是女的来找你,我就跟她拼命。”

    他说,“可能明天有一个我特恨又特怕的女的来找我。”他欲转身,她死把着。他闭眼,她就使劲晃他脸。他说,“行,不睡,陪您熬夜。”她把烟拿来压在她自己枕下。他笑笑,说,“这两天肺疼,正好也该戒烟了。”

    后半夜,两人睡了。一直睡到阳光从正南射来。床上他俩,一个满头乱发、满眼硬脓,一个满面黄皱、满嘴牙垢。他说,“香,饿不饿,出去吃饭吧——去吧,吃得饱才能打得好。”

    小香下地,洗脸梳头,照镜半天。阿江后下的,从枕下翻出烟抽,问了句,“累吗?”

    两位坐在饭馆里,阿江吃面,小香吃羊肉串。小香拿起另一桌上的电话,“——我没事,——我不回去,——不能这么算了……。”她移下听筒喊“阿江,伯父跟你说话。”

    “——我是阿江,——不是,您听我——不行不行,——伯父您别这样——出了人命我负责?我——您——,我没办法,听天由命吧……”。

    小香又过来对话筒说几个“不”和“好吧。”

    回到屋。阿江问,“我下午可以出去送报纸吗?我总得挣些钱吧。”见她说不行,他又说,“要不你跟着我。”

    “我浑身没劲,我的病可能要犯了。”她道。

    “小香,你真想这么折磨我也折磨自己么?”

    “除非你跟我结婚”。她说。

    “那不就折磨一辈子了么——也可能到不了,这种折磨法,我也就能再活两年,你呢?三年——还能剩一年怀念我。”他抱搂她一下,“小香,别成为仇人,你说还有没有别的解决办法?”

    小香不答。阿江上床躺下,“妈哟,真受不了,我都想招供了。”他从烟缸里寻出大烟蒂,点了抽起,又说,“你越这样,我越怕你,幸亏我没跟你去登记,真悬呀。”

    一小时后,阿江睁眼,见小香楞楞地坐在桌前,望着墙,墙上是蒙满细灰的世界地图。他叫,“香,给我去买盒骆驼烟好么?——要不我自己去买。”

    “不行”。她没回头,声音从墙上反弹过来。

    “小香,你怎么才能饶了我呢?这事是我不对,说话不算数,骗了你,我慢慢赎罪行么?”

    “拿什么赎?”墙壁又反弹回声。

    “听你的”他说,并一下坐起,“只要你不这么折磨人。”

    “你借我一万块钱。”

    “行,”他眼一睁,亮了些,“一个月借你五百行么——我一个月也就挣六七百;一直借到你一万。”

    “不行”。她转过了身。

    “那你给我一年时间行么?”

    “太长了,三个月。你去找你的朋友们借。你光借给我钱还不行,你还得跟我亲热——要不我受不了。”她说。

    他笑了,“亲爱的,那您还是折磨我吧——折磨我一天就算借给您一百块钱,算顶账吧。”他靠床头静默着,干张着眼。

    一个多小时后。小香站起,对镜化妆半天。然后说,“阿江,你考虑,我的话不是说的玩的,不结婚就拿一万——是借。今天伯父让我回去,他血压高犯了。过两天我还来,你要是敢锁门、敢去外地——哼,我就死,死在——”她转转眼眉,“死在你爸妈的家,地址我弟帮我问到的——死前,我要找人帮我写份材料给法院。——你听见没?”

    “听见了”。他平和地说。

    “你要怎么办?”她走到门口了。

    “攒钱,借钱,并锻炼身体准备忍受折磨,好还清欠你的。”他表情挺真的。

    她出门了。阿江静立着、半张着嘴听高根鞋声渐远。一下瘫在床上,拿起酒就躺着喝了口,呛了,咳嗽,大声地,脸涨红了,出门接了自来水喝。扒拉几下烟缸中的烟头,罢手,又从桌上捡了几张钱,洒着鞋就出了门。

  
盲文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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