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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香姑娘
小香姑娘(7)
作者 : 阿坚


  5

    单元门打开了,小香在里说“进来吧”,阿江拎着瓶酒就进去了,说了句“暖气烧得够足的,”欲脱棉衣。小香着条肥大的花绒绒裤,上身是棉毛衫和大眼的毛背心。她对客厅一老人介绍说,“伯父,这就是阿江。”阿江鞠躬问了好。

    老人站起,把眼镜往鼻翅处压压,越过镜架望着阿江,边说,“好,好,配得上配得上。坐么。半年前就让小香请你来,小香老说你忙,再忙这婚姻大事也得见个面吧。小香家里把她托给我管,可现在的姑娘谁管得了,她什么事都不跟我说呀,你俩好了都一年半了吧,半年前我才知道。一知道不要紧,她就老让你知道,成天价夸你。”老人拿出条红塔山烟,“抽,我说小香怎么老找我要烟,送给你吧?”

    阿江环顾了一下这宽大且带地毯及两部电话的客厅,坐得笔直地说,“伯父,小香说您是老红军,说您待她像女儿,我想她一定给您添麻烦了”,他见老人说“没有没有”,又接,“小香的脾气我知道,跟不准时的闹钟似的,没准什么时候就闹了。所以我谢谢您。以后就好了,我把她接走。”他拍拍坐在身边的小香。

    “女大当婚,谁也留不住;小香在我这做了五年了,我从来也没把她当保姆,经常是我买菜做饭,她看电视。不过她会疼人,我犯病时,她伺候我比女儿还周道。”老人点着头。

    阿江说,“你尽惯她,把她弄得也跟部长的女儿似的。只要你不心疼,我再把她扳成贫下中农的闺女。”他转过脸,“小香,东西都准备好了么。回家好好过个春节,回来咱们就办。——给,这是我那份结婚介绍信——其实你开你的,人家不看我的;你不是非要回去给你妈交待么,其实不见得好,你看我这上写着‘离异’和出生日子,你妈一看,豁,跟这么一个半老头子,还是二婚的……”

    小香笑言,“我把咱俩的结婚照都寄回去了,我妈说你长得还行,挺男人的,就是说你的眼睛让人摸不透。”她站起去给阿江续茶,却不给老人续,阿江一指,她才去补。

    老人一笑,“阿江阿江,小香被你改造得跟刚来我们家时一样地勤快了,成天不是打毛衣就是洗东西,每几天就晾一凉台,说都是你堆了几个月的脏衣服,打的毛衣又宽又大,也是你的吧。”老人换了一种表情,像下命令地,说,“这信一开就是令箭,你们就算定了,不许再有差错——你还可以考虑两天,小香是大后天的火车票。如果不结,还没谈到火候,可千万不能让人回乡里去开信,在农村一开信,虽然还没俩人一起登记,那也算结了。这可是大事,你可不能坑人家——”

    “当然,”阿江换成下级的表情,“你放心吧,考虑好了,一定娶小香,完成任——不是,完婚。您就等着听喜信儿吧。”

    老人站起,从柜中取出条‘三五’烟,“拿去抽吧,以后不用再经小香的手了——一会儿咱们喝一杯,小香把午饭都做好了;她昨天在我柜子里挑了半天挑出瓶‘茅台’——但一开始可挑的是‘皇台’,她以为是‘茅台’呢——哈哈。”

    小香瞪一眼老人,嘴里说“讨厌”,见老人出了客厅,一下偎进阿江怀里,脸儿软软的,偎得脸都不对称了。她说,“阿江哥,不嫌弃我没文化呀?”

    “会数钱吧——以后我可能挣很多呢!你的文化就是把钱给花对了、把菜盘儿给摆漂亮了;字儿嘛,多少认几个,比如‘茅台’‘五粮液’‘骆驼’‘万宝路’……。”阿江俯下头去就她嘴。

    “可不许骗我——告诉你吧,你要不娶我,伯父也不答应。你别看他对我特和气,他跟当兵的说话可厉害了;他还有手枪呢,就挂在他的卧室墙上,没装子弹,我还玩过呢,沉死了。”小香用手做出手枪的样子,“你要骗我,我就——”她将像征枪筒的食指顶在阿江的鼻子上,嘴里发出“砰砰砰”,她脸上并无笑气的。

    阿江愣了一两秒,嘴一抬,就把自己鼻头上的食指叼住了,又吐到一边。

    一两个小时以后。廊厅中的餐桌边,阿江脸皮儿被红色绷紧,黑眼珠发紫,白眼珠发粉,说着,“——真感谢您,伯父,您这茅台一点不假,真是真的——我今喝了有六七两吧。人呀就是挑剔,酒量没谱,二锅头我才是三两的量;待人也没谱,不瞒您说,小香比我以前的老婆还厉害,可我就能容,认识小香以后,我对别的姑娘就能喝三两。”他转脸,“小香,你就是茅台呀,我要喝你一辈子呀——可不许用茅台瓶装二锅头呀。”——“叭”,他把筷子碰掉了地。

    “喝多了喝多了——阿江哥,去我那屋躺会儿吧——伯父,您也别喝了——伯母回来又该说我了。”

    桌上的菜,有七八盘,每盘剩了有多半;最大盘里的鱼还躺着两条整的和一个头。阿江拿过小香的筷子,挑下了那个鱼头腮下的小疙瘩肉——有点像小黄花鱼脑中的硬石,又擒了那副鱼唇,都放在匙里,递到小香嘴边,说,“香,这才是鱼身上最好吃的东西。”

    小香的“是嘛”的“嘛”正好是开口音,容进了匙端。咽了又问,“是好吃,对身体有什么用?”

    “好吃还不是用嘛?再就是能让嘴唇软让你长小下巴颏。”阿江伸手去摸她脸。老人看着皱一下眉,站起去了自己房。阿江和她进了客厅,偎在长沙发上。

    “阿江哥,咱们现在去你小屋吧。我这一回家可能得一个多月呢。”小香说。

    “又不是不回来。我在这躺会儿,我下午还得去印厂校对呢——去我那儿干啥?”

    她不答,只油油地看他,又俯身亲嘴。阿江只瘫躺着,并不配合,只说,“要是你舌头上长些牙刷毛多省我事——我喝完酒特想刷牙。”

    小香一脸迷意,摇摇他,“阿江哥,走吧,去你那儿——都一个星期了——我想。”

    “以后不许说‘我想’,哪有女的老提的。我下午没空。”

    “那晚上去找你。”她说,“我走之前咱俩还不呆一晚上?”

    “香,我上次跟你说了,要孩子之前,先两个月不玩,攒一攒,到时一下能种上一个好样的。现在玩,对得起孩子吗?”阿江说。

    “你骗人,你干的事我知道,有女的上星期五下午去你那了——你插门来着。”

    “胡说”,他道,又先眨眼后愣眼几秒。

    她脸一变,“传电话那人说的,他喊没人理,他想进屋留条。”

    “可能是我的哥们借用我的房间。你忘了么——我跟你玩都经常不插门的。”他道。

    “废话。你跟那些女的见不得人呗。”

    阿江坐起来,“香,结婚后老为这些事争来争去,你老瞎猜,我老解释,互相斗争,咱们这个婚不就成了‘战斗婚’了,多累呀。你记着,你以后再提我跟什么女的好,我不会再解释的,你当真就当真吧。我们城里的姑娘可没这么嚼情的。”阿江推她,“去,弄杯茶去。”

    小香从厨房拿来几块西瓜。见阿江吃了两块后,又央道,“去你那吧,那以后我不说那些事儿了——哪怕骗自己,我死活不相信你跟别的女的好。阿江哥,走吧。”

    “明早要上版,今天必须校对完,后天要负责送报。”他抚抚她的背,说,“非要去也行,那你晚饭后就回这来,好让我干活。”

    一个小时后。两人进了阿江小屋。桌上的台灯边立着小香的彩照:一个托着下巴、媚眼向外的女人——比少女老,比中年小。小香也端详,幽幽地说,“我妈说我变老了,就是让你这一年多气的。”她忽捡起桌上的条,念道,“回,851038”。

    阿江一愣,欲接条。小香不给,“这号码真熟,——没错,这是小凤的电话。”她斜视着他。

    “噢,公用电话的人送来的。可能小凤想托你往老家带东西。”他说。

    “呸,”小香吐出一疙瘩气,“昨天我给她打电话了。”

    阿江说,“这样吧,你替我回这电话,还不行吗?”

    “你俩的事,我替得了你么?”小香坐到桌边愣神。阿江不语吸烟。过了一会,桌边也传来哭声,小香脸埋臂中,所以那哭嗓像塞了羊毛。阿江蒙上了被子。

    过了十多分钟。小香过来一把掀了被子,说,“我哪点对不起小凤了?她对我这样。你知道她昨天打电话说什么吗?她说,她痛苦,她最爱的一个男的跟别人好了,她又不肯说那男的是谁、那别人是谁。她干嘛跟我说这些,说了也白说,活该。”

    阿江呆听着,去取烟,嘴角似笑似非。

    她接说,“小凤说真没想到阿江要娶你。你说她多坏,要是觉得你不会要我,为啥把我介绍给你阿江呢,这不是诚心想要我的笑话么?我昨天电话里也没客气,就是这么问的。这没良心的说是想试试阿江会不会真喜欢农村姑娘。混蛋小凤,她这不是想拿我当实验品吗?可惜她打错了算盘。我跟你结婚气死她。”她说完直喘。

    “这叫歪打正着。”阿江说,“还是应该谢谢人家,大媒人嘛。小凤这傻丫头,跟你说这些干嘛——我去问问她。”

    “不许去给她打电话。”小香拽着他,又说,“你就向着她吧;你给她买过衣服——别不承认,她说的,还请人家吃麦当劳,她都说了。我知道,她这是气我,让我嫉妒。”

    他紧接,“那你不会别生气,好好待我。香,介绍信都开了,你从今天别再闹了。你一闹我心里难过、害怕,觉得我这后半辈子可怎么过呀?我最怕闹了,这倒好,娶一个又爱叫唤又爱打滚驴蹶子的,我甭打算安生了。你别以为我要变卦,哪怕后了悔我也会要你的。只不过我就早死几年呗。我记得以前你不爱闹呀。你知么:男人最怕的是泼妇,第二怕的才是孤独。”他叹气,冤冤地眼光望着烟头。

    “阿江哥,我不闹。我现在这样是让你给气的”,见阿江表情未变,她又说,“不是你气的,全赖我自己。”她说着,过来冲趴进他怀。

    两人拥搂着。“阿江”,其声缠绵,“阿江”,再者伤然,她一声一声的“阿江”,都拐了调了。她手在阿江身上揉搓。她眼睛巴巴地看着他。

    “好吧,香,那就玩吧。问你一下,离上次完了多少天了。”他听完她的回答后,表情朗起,说,“日子正好哩;今天,咱们不用套儿了,种儿子。行么?香。”

    “什么还都没有,就先养孩子?——听你的吧。”她笑了,口型不太端正。

    阿江下床,从柜中拿出新床单,让小香铺上,又弄水自己洗了上和中,让她也洗了。小香表情似庄似谐。阿江说话了,“呆会儿,别光顾快活,心里叨念着点儿儿子儿子——笑什么,严肃点。——呆会儿不许哼哼,哼哼就容易跑气;把气都集中在小肚子里。——呆会儿一切听我指挥,不能像以前那样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都记住了么我说的?”

    小香道,“阿江哥——”。

    阿江把语气放缓放柔,“香,我喜欢你,生了儿子我更喜欢你,呵,——咱们是夫妻,呵。”

    小香眼睛一片雾光,雾渐重,一片水光了,她发出“阿”和气声的“江哥”。

  
盲文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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