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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香姑娘
小香姑娘(6)
作者 : 阿坚


  等他回屋时,小香已穿戴整齐,脸上洇洇地说,“阿江哥,我不勉强你了。城里人一定看不上农村的,我把你想的太好了。我什么苦都能吃——小时候我就能插秧割稻喂猪打草。——你把我的心伤透了(抽泣)——我知道你想娶我,是为了给你生孩子看家,你好去外面鬼混——也许生完孩子你就不要我了——也不用,过两年我不就气死了。阿江哥最近我一直在想跟你算了,可你又挺可怜的,那么瘦,吃不好,尽让别的坏女人花你的钱,你傻呀——人心不换人心呀,我这么一心对你你都不当真——算了,你爱跟谁跟谁,我不受这罪了,我不跟你好了,——等过几年再被你甩了更没人要的。”她见阿江只是听着,便像是一使劲,说,“以后我再也不来——你存我那的几千块钱,我让小凤给你。”她破啼一笑,“直接给小凤,还正好了呢。”

    在她迈向门的当口,阿江下床一把拦住,横着抱起她就放在了床上。小香大哭,手捂着眼鼻,但嘴都哭圆了,哭声怪异,像啥兽的。阿江不动,只是抽烟,又把毛巾蒙在她的湿脸上,被她一把掀了。

    哭声终弱了,泣也快停了。阿江便把都哭蜷的小香抱在自己腿上,他坐成盘腿菩萨样,表情也如是的,轻轻娓娓地一声“香”,就把嘴扣了过去,那边猛接。就见四腮乱动,凸凸瘪瘪地。

    “我舍不得你,香,你也舍不得我。我好不容易找着你了——农村姑娘能干的是有,像你这么年青好看的不多,我愿娶的又愿嫁的人就更少了。比如你不理我了,我娶一个农村丑大嫂,你肯定也觉自己原先是贱卖了,就像我找了一个比你还美还能干的,你嫉妒嫉妒但肯定也会有点骄傲的——不瞎说了,我是想娶你。不会老给你气受的,关键是你眼里心里太容易窝风,有一点气就让你给存住了,纯属瞎气。以后你得练练心胸,就算我偶尔跟别的小姑娘好好,吃个饭啥的——”

    “啥的是啥?”她抹眼而问。

    “——吃个饭,睡个床啥的,假如啊;那也是,就像出门看个电影,跳个舞吧,暂短;咱们才是长久的。你是‘阿江国’的皇后呀,她们最多算小妃子。等以后咱们儿子女儿大了,知道他们娘这么小心眼肯定难为情的。——哎哟,我的腿酸了;刚才你要走,更让我心酸哪——小香,可怜可怜我,别离开我。”

    小香下地,端茶给他,“阿江哥,我脾气不好怎么办呢?”她又对镜去理发,“我妈也说我脾气早晚要害了我。你的脾气真好,我都不知你大嗓门是啥样的。”

    “那你以后可不许欺负我,有时你一发脾气,我真烦,又不会骂人,一烦我痔疮都犯了——心想,这以后娶个小母老虎,我还不如当一只孤独的老山羊呢。”

    小香又偎过来,“以后我听你的话。你一会还出去么?出去我就在这等你。”

    “好吧。”阿江下床找鞋,小香帮他穿上。他说,“最晚九点就回来了,你先看电视。”他又吻抱了她,欲走时,忽说,“香,跟我一起去吧,那些朋友你也见见,他们都想看看你。”

    “我不去,我又没文化。”

    “听话,穿鞋,走。”他又微笑了。

    “那你等我会儿。”她取出化妆盒来。

    半个多小时后。阿江敲一个单元房的门。门开了。“小凤”,阿江身后的小香先叫了声,“是来你这家呀。”她俩搂挽地进屋,见客厅人多,小凤拉她径去了厨房。

    客厅一壁书、三面沙发。里面七八个男女,男的多戴眼镜,女的服饰文雅。阿江左右转头动嘴地叫了六七个名字问了好,就席地毯坐了,摸出烟。屋里话声杂伴,一个女声说了句“阿江又带来一小女孩”就把众声煞住了,是个面庞柔和体态端庄的小嫂型的人说的,她朝阿江眯着嘴和眼,笑貌亲切。

    阿江对着大家的目光,嘻嘻地说“是小香,大家不都想见见么——过些日子就是我媳妇了。”等大家哗笑后,他又说,“这可能是中国最后一个传统型的媳妇了,绝不谈文化,只照管家务。”他听有人说“叫她过来瞧瞧呀”,便说,“旧式妇女,进不了这书房,去帮小凤干活了。”但已有嗓子替阿江向走廊里喊了——“小香儿”,给儿化得酸腻。

    小香扭扭地停到门口,望着一屋子泼过来的眼光,羞愣愣地,转头扫寻着什么,叫了声“阿江”,脸红得都看不出唇色了。阿江朝她一扬手,她的目光才有了落处,小声问“有事么”

    “屋里的都是你的大哥大姐,”阿江对她逐个说了姓氏,“他们哪个家我都去吃过饭喝过酒,以后呀,他们来咱家吃饭,咱们得还人家,至少要管饱,不要烦,你想想那时人家都能忍得住烦,也不要猛放盐,大哥们都是写书的,最怕咸——记住了么?”

    小香点了头扭身速走了,走廊里自语了一句“都是肾炎”,进厨房跟小凤说笑整菜。

    客厅里,有人问,“阿江,真娶小香;你骗她我们管不着,可你别骗我们大伙呀。你带这个那个姑娘,我们觉挺顺眼——习惯了嘛,你带个未婚妻我才觉不自然呢。”

    阿江道,“谁也不骗,争取年底办事。”

    又有笑说,“那你不是骗她一时,打算骗人一辈子呀。整个蓄了一个小女奴。”

    阿江道,“是啊,娶个大学生倒不女奴,成天跟你女权,你都快成男奴了。小香不识俩字儿,只晓家务相夫育子,多自然。城市老婆给咱过教训呀。成天照顾人家感情,婚后硬着头皮继续恋爱,逗人家保持幸福感,这是男人最沉重痛苦的‘家务’劳动了。古代男耕女织,各主内外,天经地义;男人为阳,外劳,女人为阴,内作,这也算中国古代方式吧,用现在的话就是:男人挣钱,女人管家。”

    “你想得美”,一人说,“你若去山村安家,还有点可能这样。我们家用过三个保姆,开始都朴素耐劳,不出半年,都像半个城市姑娘了,嫌这嫌那了,连肥点的肉都再不吃了,都寻好差使去了。城市的风气,最容易辐射纯朴姑娘了。”另一个接道,“阿江,不是我给你釜底抽薪,我看过点相书,小香是漂亮,可她眼梢外吊,你若是八字眉可能还能敌住她;这才是古典的道道儿呢。”

    阿江又燃支烟,往天花板上吐了烟,自言了一句“是么”,对在座的三位女的分别笑笑,说,“你们笑啥?她比你们当初爱自己的丈夫还要喜欢我,无条件的,感人。我遇过更爱我的姑娘,但她们有条件,我就怕条件。我一没大钱,二没好房,三又结过。她不就是图我这个人么;我知道她想留在城里,我有户口,她要是一点小私心都没有,她准有精神病——她娘也就比我大四五岁。现在我敢说,我变成农村户口她也会嫁我。我就喜欢农村姑娘的心是张白纸,盖上”阿江“这戳了,就不会变。城市的可是张花花纸,盖上多少个戳也不显。”

    一女的话直口出来,“那你们男的就乱盖戳么?还专捡白的盖。你呀,自大自私,没劲。”

    阿江愧笑,“我是不好,自私,多有得罪你们这类性别的事情。可我想:假如世界上男人已不纯情了,比如勾引女人或玩弄感情,女人若只为了追求平等而也学得像男人那么坏,那么这世界也就没有一个固定的标准了乱了套了。我倒觉,两种性别中,总得留一种纯洁一些古典一些,虽不平等却阴阳协调——我倒不见得非得当男人,谁让我赶上了呢。平等其实是没有的,若有也是混乱的,糟糕的。”

    一男的站起“别瞎侃了,阿江,做坏事尽管做,再找哲学理由是不是有点欺人也欺世呀。有本事娶你的小香,让她死心塌地。说句难听的话,你看小香那神情,不傻,挺像乡村地主小老婆的——小老婆可不都好斗。再说你又不是乡间豪绅。今年你想娶村姑,玩‘古典’。记得大前年你结婚时可说过:跟懂文化的姑娘结婚,可结到心里去了,是高级婚姻。”

    阿江还想说,但小凤小香已站到门口喊开饭了。她俩并肩,漂漂和亮亮。阿江先站起的,过去,左右手各在两个脸上摸了一下,“一对小美人”。也不知谁又补了一句,“阿江想把你俩都娶了。”大家笑着进了饭厅。

    九个人围坐一个加长桌,小香和小凤都站着给斟酒夹菜。大家让她俩的座。阿江却说,“小香最幸福的就是伺候我和大家,别让她坐着受苦了。”一个女的把小香让在椅上,问“阿江老欺负你吧?”

    小香说,“有时候不欺负。”

    她又问,“拿哪个房子结婚呢?”

    小香说,“阿江哥说能租好房子。他现在那房子又漏雨,天一睛又掉土,真怕哪天塌了把他埋了。他懒着呢,埋了他也懒得爬出来。”

    她转成小声,“那你能治他的懒么?”

    小香说,“我们老家,都是男人懒,女的勤快。阿江就是跟姑娘好不懒,怎么办呢?”她的声音轻轻怨怨,抬手给那女的斟可乐。

    半小时后,啤酒瓶空了十多个了,每个菜盘里也都乱了,大家的坐姿或松或歪了些。小香正正地,也不靠椅背,谁说话就看谁,隔一会儿瞟一眼阿江,她脸上的表情很轻微,眼珠子右动右止的。直到有谁叫了声“小香”,她才笑着寻声望去。

    一个男的问,“你认识的农村姑娘跟城里人结婚的多么?住在一起的也算。”

    “我算算,”她往上翻着眼自吟了若干名字说,“来北京三年以上的差不多有一小半。”

    那男的跟阿江欲碰杯,说,“好,”一饮而尽,“中国的道路还是‘农村包围城市’。阿江,你已经被包围了,无路可逃了吧;这是好事,缩小城乡差别,最有干劲的当然是乡下人。——怎么没人给我倒酒了,小香呢——好,对,倒得好,小香你早点给阿江把儿子生出来,你就算革命成功了。”他又干了,墩着空杯。阿江见小香又欲倒酒给他,忙冲她悄悄摆手。

    另一男的接起话茬儿,“没错,农村包围城市,外省包围首都。多少打工女涌进城市,北京城里饭馆服务员百分之九十都是外地的,外省的诗人画家多少在北京打天下。他们多努力呀,挣钱为翻身,挣荣誉为翻身,卖淫也为翻身,他们有奋斗精神,像在打仗。可是咱们就显得懒隋、疲遢。想想那时咱们从外省往北京考学,考上了玩命学争取留京,是多么进取——我真佩服这些外地人,虽然他们有些急功近利,他们有压力——再过三年五年,他们会成为新的首都人。别看咱们出了几本书、是个啥作家、副研,到时候也不过是遗老遗少。”他盯着小香,还问,“是不是?小香。”

    小香傻笑一下,又问旁边那女的,“他说啥我没听懂。”那女的说,“他的意思是‘我喝得正好’,不过你别给他再倒了。”

    啤酒瓶已空了两排了。阿江脸最红。还有人劝他,“今天你得多喝。你多有福呀,来,干杯。”俩人干了。阿江又指指自己的杯子,冲着小香。小香不理,阿江自去取酒。

    一男的问,“阿江,好像八年前你跟一个安徽姑娘好过半年,叫什么来着——对,小楠……”

    阿江打断,道,“你的酒都喝到哪去啦?你瞧你衬衣上的酒,都流到皮带扣了——我说你怎么不走肾呢。”他从别的姑娘可乐罐拔出一吸管插到他杯中,“你嘬着喝吧。”他又冲小香,“香,帮着先把空菜盘拿到厨房刷刷——快去,听话。”

    小香叠了几个盘闷闷地走后。旁边一女的接问,“说吧,小楠后来呢?”

    阿江“咳”了一声,道,“小楠美发手艺好,挣钱多不嫌多,去广州了。那姑娘半年就看透我了。不过她身材比小香好多了,长得像上海人。也怪我,那时活得太飘,没下决心娶她。要不,我也儿女满堂了。”他见小香回来了,说,“咱们先走吧”。

    小香不理,继续收拾桌子。

    刚才那女的望了小香的脸。悄声说,“阿江,今晚小香回去得跟你闹吧?你别老撑着脸。”

    阿江审视了她一会,笑一下,却只是龇了龇牙,“没事,小打小闹小意思。”

    半小时后,阿江小香上了面的,二人不语。阿江一支烟后,旁边猛地甩过一句,“你跟农村的好过,把人又甩了。”

    车窗外的长安街,在街灯的映下,是一腔长长的金雾之谷,不管什么颜色的车辆,都笼着那种半暖半明的黄色,匆匆跑着,瞪着两只车眼,像同等世界的铁动物。金黄也从两边车窗扑在阿江的左脸,小香的右脸上,但两人之间那相近的那侧脸是阴蒙蒙的。

  
盲文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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