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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个月之后。小街旁的半空一片翠色——新发的杨树叶嫩绿鹅黄,在风中烁烁扑动,像落满了一树的翠鸟。胡同里已经有人在洗刷用了一冬的烟筒了,连敲带掏。那个小院门上的信箱很大,邮递员正把三五个邮件投放进去,跨上车前喊了声“阿江”。十秒种后,一个胖女孩推开院门取了信,喊着“阿江叔骗人根本没有汇款单”进了那院中最斑驳的屋门。
阿江半躺在床上抽烟,穿着一旧绸面棉袄,一脸倦懒,胸脯上趴着本打开的什么书。他接过邮件,说,“那今天运气不好,今儿都周六了,这礼拜该来张稿费单了。今儿没法吃肯德鸡了,吃拉面好么——我最爱吃的东西你也得学着爱吃呀。”他打开信读。
“阿江叔,我不饿,咱们吃冰激淋吧。”她拾起地上的扫帚扫起半边还脏的地,弯着的腰背也圆滚滚的。她扫的挺慢,用扫帚尖一点点扫着地上的砖缝,渐渐扫除一堆烟头,纸团等。
拆阅到另两个大信封时,阿江说,“胖丫,给,‘女友杂志’、‘中国连环画’,拿回饭馆去看吧,不用拿回来了。对了,你姐来信没有?你呀,还是去广州找你姐学裁缝吧。在潍坊端盘子你可学不到手艺,钱又挣得少。”
“阿江叔,帮我再找个好点的工作吧,现在的,还不如我原先的西山宾馆呢。就赖你们,”她一边翻着杂志中的彩插,半怨半笑地看了阿江一眼。
阿江掐了烟——抽到半截的,看着她:脸蛋土红,粗眉小眼,仿皮茄克,仔裤,半旧的旅游鞋。他抚着她的头发说:“胖丫,别着急,现在进城找工作的姑娘太多了,你算术又不好,又胖,最适合的就是找一个婆家。你今年够十九岁了吧?去年和我一起去你们宾馆开会的大力叔叔你喜欢么?——小泰叔叔呢?”
“他们全是逗我玩,根本不是真的喜欢我;想起来真好玩,你们那叫开会呀,成天就下棋喝酒逗女孩玩,有的都动手动脚的,还就你给我印象……可是”她眨起眼,眨潮了,“——以后怎么办呢?上个月我认识了一个男朋友,他问我以前交过朋友么;我知道什么意思,我要骗他他早晚会知道的。”
阿江拢一下她,“胖丫,你别骗他,就说交过,他要真爱你就会跟你好的,没关系,我会帮你一辈子的。以后我会买一大房子,带院子的,有你们一间,你管做饭,让你爱人当花匠,咱们都是一家人,有钱一起花,有孩子一堆儿养。好么?”
“好。”她带着半边哭腔,使劲往他怀里偎了偎。
“走吧去吃饭吧。吃完饭我送你走。下午小香还要来呢。”
“今天我休息一天,咱们一起玩,我还没见过小香呢。”她的嘴半嗔半噘,肉乎乎的,阿江凑前亲了一下。
“小香心眼多又爱唠叨。下午我俩可能还去看她的老乡呢。”他的语气没什么节奏。
“阿江叔你骗人,我知道你俩下午想干什么。”她鬼笑了一下,又鼻了一声。
阿江忽就竖耳听起窗外:高跟鞋声。他左右看了看又似不看,说“小香来了,”又去扶她,“胖丫,你坐到凳子上去。”他下地出屋。
“小香,来这么早呀,不是说睡完午觉来么——真好,还给我带香烟哪。”他接她的手,牵进屋,“这是胖丫我们哥们饭馆里的,特好,以后请她当咱家的保姆。”
小香打量她,又往床上看了眼,半笑地,“是嘛?”直接往床上一靠。
“小香姐,老听阿江叔说起你长得漂亮。”
小香盯了眼,问,“老听,是听了多少回呀?”
阿江半正色的说,“哪能叫姐呀?应叫香姨。”他又转向小香,“哟,穿这么毛儿的毛衣呀。”
“这叫羊绒衫——比羊毛衫还贵,毛衣才几个钱呀?”她二郎着脚,白皮鞋光光闪闪,盯着胖丫的旧鞋,直往上盯到了她的平俗发型,“你叫胖丫呀,我怎没听说过?”
阿江烟都来不及吐,“跟你提过”,又咳嗽起。
“爱提过没提过。地真干净,比我扫的都干净,”小香歪调说着,“阿江‘叔’,得多少小丫头伺候你呀?”她眼睛很黑,匀匀薄薄,齿皓唇红;两手插在裤兜里,裤线挺硬。
阿江扶向小香的肩,“香,咱们一起吃饭去吧——那边新开了家肯德基店。走吧,胖丫。”
“阿江叔要不我先回去了。”胖丫怯怯的。
小香说,“别走,一起吃,别怕吃得更胖就行。胖丫,我还想跟你聊聊呢。”她笑着。
走到胡同口,阿江往那家中档餐厅望了望。说,“算了,咱们就在这吃吧,肯德基那的椅子太硬硌人,也不让抽烟,还得再走十分钟。”他率先进去,她俩跟着了。
小香见胖丫大口吃肉、咚咚喝可乐,轻笑地对阿江耳语,“雇这保姆你喂得起么?”
阿江也回着耳语,“你看她那两脯子多大,到时给咱的孩子连当保姆带当奶妈——你的连一个孩子都喂不饱。”
一小时后,酒菜饭近净,小香笑向阿江,“今天是你请胖丫还是算我请呀?”
“什么你我,是咱们请胖丫。把咱们那钱包拿出来结账。”阿江脸上笑风出面,向着小香,也等着她。
小香从裤兜里拿出一小叠半折的大票,表情显得更富裕。付了账,阿江红着酒脸,搭着一个肩,勾着一个腰,像“左牵苍右引黄”的架式出了餐厅。
“香,你先回去,我送完胖丫就来。”
小香说一齐送吧,胖丫说不用送了。结果是一起去地铁站,路上阿江悄悄摸出兜里的两张十元的,攥着,去摸胖丫兜里的手。两人的手在胖丫兜里挣了一会儿,阿江的手空着出来。而他的左手,正勾着小香的腰弯儿呢。
阿江小香返回小屋。望着干净的地面,她说,“那胖丫光帮你扫地了,还帮你啥了?”她坐到床上去端详枕巾。
“快点检查,好让我躺会儿。”阿江拨拉着她,“多累眼睛呀——要是有啥我也早扫干净了。”他燃烟取书,淡淡道,“一会儿我有个聚会儿,你自己在这呆着。”
小香拿起梳子看了一眼又放下,“阿江哥,你干嘛老偷偷跟别人好了?什么小甜小凤胖丫的。——你别不承认,为什么我老能碰见你这有女的?——有时我在家里忽然心里像下雨一样,这时候你准在跟别的姑娘玩呢,保证没错。”
“那你为啥不及时来验明一下?”他问。
“我怕见到你们不要脸的事,我不想看。”
“香,别瞎想了,跟哪个女孩也没跟你亲,你都快算我老婆了,大头都让你占了。”
“可是你的小头太多了,我的大头是空的。”她也上床并过来,“你现在根本不爱我了,你都有一个多星期没跟我玩了,我受不了。就你对我不好,来我们家找伯父的两个做生意的,也是北京的,他们还老想请我去跳舞呢。”她见阿江不理,又道,“都比你年轻,说话比你还文雅呢。”
“他们只想玩你几天,根本没想聚你。谁像我一心要跟你过日子这样的。”他说。
“你这么跟我过,我可不同意。你别以为乡下的就好欺负。你想娶一个受气包儿呀——你说,一会儿你是不是又去找那个胖丫,胖鸭子似的,乳房大,你不就喜欢这样的。反正你今天不许离这屋。”
阿江看看钟,三点多。不说话,转过身朝里睡去。
小香下地去拾整衣服,到门外去洗。哗哗的水声传进屋,阿江转过身,把枕立起,斜倚上,从旁边拿出纸,垫在版夹上,写起,没写几行,眼皮乱撞,一丢版夹,睡了。一会儿小香进来给他敷上了棉被。
半小时后。门猛地被小香拉开,她跺着脚进来,上去就掀被子,用湿手去拽阿江头发,叫闹着,“起来,我说你怎么呼呼大睡,上午玩累了——起来。”
阿江一脸木硬,“又抽什么疯?讨厌。”转身欲再钻被子里。
小香上到床上,坐到盖着阿江的被上,“上午你干什么了?”像武松的姿势。
“没干啥。”
“哼,你去看看你门口的垃圾盆,那里那么多的手纸,都是新用过的,好哇。”她高声。
阿江半张着嘴,眼珠未动,终于努力一笑,“你真没意思,我濞鼻子就不许用手纸了,无聊不无聊呀。”他取了烟,“你们村的姑娘都像你这样会检查卫生么?”
小香身子一松,就趴在被上哭了,呜呜哼哼的,后背一颤一颤。
阿江抽身下床,洒着拖鞋出屋,在胡同里转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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