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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街路边都是扫成堆的雪,半白半脏的。穿着中式棉袄的阿江骑车带一个高个呢装的姑娘——她坐在后架上,腿几乎蹭着地,两手从后抱着阿江的腰。她说着,“那不行,最多在你屋呆半小时,能抽出时间请你吃饭就够不错的了,还不知足呀。好像有半年你没给我打电话;我知道,准找到接班人了呗——有我漂亮么?”
“别说别人,你不是跟一个台湾人交朋友了么?台湾人特没劲吧?”
“反正比你纯情;就是有点像从电视片里下来的,他们的头脑和说话又脆又酸。”
阿江道,“跟山楂粉片似的吧?岛人嘛,都这样。不过也好,你碰上的是小后生;若碰上一个黑社会的非把你卖了。”
“那也比你这样的懒人好,没人买没人卖的。”她噘噘嘴,嘟嘟地红,一脸高中生样。
“小甜,别瞎谈恋爱了;谁有可能娶你再跟谁谈。你都二十一了吧,赶紧把外语过过关,嫁洋人得了。我有几个老外哥们,到时我带你见见。”
“别老把我往外哄。你就真地没爱到想娶我的份上。我对哪个男的这么好过?”
“对不起,我懒,娶不动你这样的娇小姐,我要娶劳动人民的丫头,会喂孩子喂猪的那种。你除了会花钱请客啥也不会呀——到家了。你先进去,我去胡同口上个厕所。”
他回来一推院门,哗啦一大绳的衣服床单扑进眼中,他盯了盯床单图案,脸就窄处变宽,宽处变窄了。他的屋门忽地开了,站着两臂通红,袖口半挽的小香,她是笑的,正午的阳光从她脸上反射出,眼睛半眯的,“阿江哥,回来啦?”
“小香”,阿江上去摸摸她的手,“哎呀,小胳膊冻得这么凉,跟大雪糕似的。”他进了屋,见小甜正坐在床头,劈面瞪着他。“小甜,这是小香。”他几乎点头哈腰,胡子都像在笑。
“知道,劳动人民的丫头呗,叫小香,跟山西那个李香香是亲戚吧?”她环视房间,把目光落在小床的新床单上,“哟,都睡这么干净的床单啦——是你洗的吧,”她问向站在门角的香。
“今天上午正好没事,我过来帮阿江哥洗洗。小姐,您喝茶么!”
“喝”,小甜摸仿小香的口音,“阿江哥,您喝茶么?”
“小甜,我又给你找一盘林忆莲的带子,放给你听听,”他径直放上,把音量放的最大。一闭眼——阿江真的闭了一下,屋里顿时跟香港夜总会似的。
小香又去院里漂洗剩的衣服。阿江忙坐到小甜身边,“小甜,”见她不应,“甜小姐,”仍不应,“甜姑奶,别闹;你看小香多可怜呀,胳膊都快冻坏了——再说我也不知道她上午来,要不我也——不是,那个——那个,你不是早说让我找接班人吗?只当我的情人吗?别,别生气,你生气的样子很丑,不过,也就我喜欢这个,你听这首歌,‘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我现在算有家回了;你不是最喜欢这歌么?”
“你跟她结了?”她问。
“还没有——行么?跟她结。”他把茶水给她端来,递到她嘴边,“你看,我也这大了,告老还乡过日子吧。别闹啊——,你要闹,等以后连业余的情人我都不要你。”
门外小香喊,“阿江,有人找你。”
小甜忽笑出声了“哈哈,又来了一个冤家吧——小香,你让人家进来。”小甜主动去开门。
一拉门,是个黑脸汉子,他道,“阿江,在家呀。”说着就搓手,并在炉盖上方烘手。眼睛却左右瞧着。
“这是金民,老乡。金民,洗衣那个是小香,这小姐是小甜。来来,抽烟。”
金民点上烟后,谦谦地说,“你先忙着,我去书店转转,待会再来。”欲走。
阿江噌地从床上下来,硬拦道,“没事,别走哇,”一边直使眼色给他。
小甜狠瞪了一眼阿江,眼珠子差点没射出来,“那我走。”见没人拦她,又说,“怎么不挽留我呀?”
金民及时补着手势说,“小姐,再呆会儿吧,外面冷着呢。这屋里真暖乎呀。”
小甜怒步出门,蹬得地直响。阿江尾随着。小甜在院里却对小香说“真想嫁给阿江呀,那你可就成了地主家的丫鬟了。”她笑嘻嘻又道,“阿江,你们家打算请多少丫环侍候你呀?大红灯笼高高挂吧?再见,小香,别冻坏了身子。”
小香一脸懵笑地看着她和阿江出门,把水使劲一倒,都溅到池外了。
胡同口,阿江说,“甜,快走把,上班该迟到了,赶紧在这截个面的。”
“不,你得送我到胡同口。”
“太远了——好吧,等我回去取车。”
“走着送”。小甜已经挎上阿江。
阿江返回小屋时,金民在看书架,小香正用一块湿抹布擦炉台。“歇会儿吧,香,来我给你捂捂手。以后这么冷的天别来。”
“对,我今天不该来。那个叫小甜的倒不怕冷。”她在水里涮抹布,使劲搓着,像搓谁的肉。眼圈不正常的颜色。
“坐,金民,忙啥呢最近?”阿江上床躺时,指椅给金民。金民往炉边挪挪凳,坐下。
“屋里太冷,老躺在被窝里,没法写字。”金民苦笑说着,“脑子里倒是越想越多;一冻一饿吧,人脑子里特活跃。”
“身上越冷,脑子越发烧。买点煤呀;你那本书稿不是给出版社么——先预支点稿费呗,你不是说那副主编特欣赏你那一套新的美学体系么?别怕借贷,像你这种来北京打天下的,当然得先投资建设写作小环境。瞧你脸黑得不正,光啃馒头来着吧?”
“阿江,你再预支点稿费行么?我又给你带了几份小稿。”他递上一叠稿纸。
阿江从活页夹取出几份稿,“你上次的这四篇,就一篇能用。我们这是通俗文化版,你别侃得太——太让人看不懂。也可能这正是稀有金属,但它可能在未来世界才有用,你先留着。我也不喜欢退人家稿。哥们也尽给你泼凉水,你那书不都三个月没信了么,不会给你出的,那出版社我了解,没出过纯粹的学术,它没钱,拿什么给你出?那副主编又不是你大舅子。我半个月前不刚给了你一百二了?——全都瞎喝了吧?你是重任在肩,等到功成名就再潦倒酗酒。这样吧,给你五十。”他忽转向干活的小香,“香,这是我的老乡,跟你一样,来北京干活的,你先借给我五十好么?”他从她手接过钱转金民,又说,“烟你就别买了,我给你条‘长乐’,我抽不惯。回去买点煤和面,凑合过一星期吧。能不能写些雅俗共赏的文字,其实这更难;雅的东西,只有少数判官;雅入俗出的,所有人都是判官。金民,很多外地人都踌躇满志地来北京施展宏图,大部份只是说了说,没展成,或学会欺世盗名,玩点特怪地现代派一鸣惊人——吓人一跳而已,或是灰头灰脸返乡了,临走却嫌北京人狂,不容外地人,你不说‘北京文人不爱被感动么’?”
“有什么了不起的”,金民接茬,“我是去应征编辑,主编我都当得了,他们说录用我了,让我干校对。维特根斯坦的东西我甘心校对,什么破文章让我校,妈妈个巴子。”他见小香瞥他嘴,又补说:“对不起,小姐。”
小香已坐在床上阿江边上了,把手背在后,由阿江抚着玩,或她的手捏弄阿江手指。阿江嘴里却滔滔地,“金民,这就你的不是了,我现在也得校对呀,挣钱嘛;原来在外地我还拉过排子车呢。北京人不是狂,是有些从容,或者说懒,一般东西激动不了他们,真是清清楚楚的好东西会让他们眼亮的,你认为你的东西清楚明白,这不算数,至少没让部分读者激动,或者你先从俗做起,让商业范围形成兴趣对你的东西;写小说嘛——我是宁读中流小说,不读上等哲学的。再说北京人,现代专指首都人,都是各省的尖子荟萃在这儿的,血源很杂。你在地方是高,在这儿可能就矮;北京的司局级和作家几百米就一个,不算什么人物,除非搁到你们地方去。——哎”。他叫了一下,看了小香一眼,在小香的背后自己揉手,小香还要掐,被他把双手捂住,忙到,“喝口茶吧,金民,快春节了,要不你先回家养养身子。还有别的事么——好吧,就这样。香,你替我送送客人。”
小香一人回来,悠悠地,“干嘛让我送?”一下靠在阿江的怀里。
“我要送,怕得路上又聊半天,不是怕你着急嘛——想我了吧?好亲亲,来,脱鞋。”
“我不想。你找小甜去吧,人家长得多甜呀,还林忆莲呢,林忆莲长得最难看了——小蝌蚪眼儿。你跟小甜又吃又喝,我中午饭都没吃。”
“走吧,我陪你去吃,我请客。”
“借我的钱请客,你不说每月你能挣五百块么,哪呢——都请别的姑娘了。我说你为什么只要我每周一周四来?”
“别胡说,我事多呀,编报纸——”
“编谎话还差不多。我洗床单时,上面有长头发,肯定不是我的。今天礼拜二吧,我一来,你就露馅了?”
“来找我的朋友多,女的也有,人家累了就不兴人家往床上靠靠。你的眼光,也就头发丝那么宽,怪不得老会找头发。好了好了,我先陪你去吃饭。”
“我不吃拉面,要吃米饭。”
“不是说把钱都攒着些么,都花了吃了拿什么买家具——去吃蛋炒饭吧。”阿江起身一通搂亲她,口叨腻语。
俩人出去吃饭,进了快餐厅。阿江一瓶啤酒一盘豆腐,小香一盘饺子。饭后出门,小香说要去商店转转,阿江说:“我要瓶啤酒在这等你吧,一转商店我就犯脚气,可怜可怜你亲人好么”。但她的“阿江哥”一拖腔,阿江就跟着了,只说,“有一个条件,今晚不许絮叨白天的事了。”
八点多了,俩人才拎着一个衣装袋回屋。小香进屋就开盒展衣,接着就脱了外套,毛衣,去试那新羊毛衫,边问,“结婚时这个好么?”
阿江鞋也不脱,斜躺在床上抽烟,看也不看,说,“好是好,就是可能太热——万一咱们夏天结呢?对了你不是还做了套西裙么?”
“那我白买这么好的衣服啦?”
“行,依你,跟你的毛衣和上身在秋天结婚,跟你的裙子和大腿在夏天结婚。”他一抬眼,见小香正脱下新毛衫,只露薄薄的衬衣,似乎里面也没戴什么,双点隐隐。他就把她抱过来,“别冻着,”伸手又拉过棉被。
“干什么呀?着什么急?鞋都没脱脚没洗呢。”她挣扎出身体,穿上外套,去弄水和炉子。
插了门,她先把上下中都洗了。又去搬阿江的脚,一脸耐烦。阿江正看杂志,恹恹地说,“冬天哪有天天洗脚的,把身上那点热气都洗没了;也不脏。”
“臭死了。哪有像你这么脏的城里人。”
“臭味还不是逛商场逛出来的。你们女人一进商场就跟进自家仓库似的,什么都要检查一遍,累不累呀。说好了,这是最后一次。”阿江翻杂志另一页时,给翻撕了。
“阿江哥,我本想自已逛可是你今天犯了错误,不该罚你么?”她见他笑了,又道,“那姑娘那么厉害,你敢娶呀——不是,也许是你哪敢不娶呀?”她见阿江挣脚往被里放,连忙说,“好好,我不提。我帮你洗臭脚丫子。”结果阿江就半躺着把脚放进垫在小凳上的盆里,由任小香搓着。
大小两口都钻进被窝。
过了半小时,阿江又去点烟,又取本书看。小香问:“不累呀?——不累你刚才那么马马虎虎的,你尽凑合我,把劲都给小甜了吧”。
“烦不烦呀?我一半老头子可不就这样么——哪有你那么大的劲。提前告诉你,结婚以后,各睡各的床,一周就一次——这也算我要求你的一个条件。”
“那不行。半年前咱们刚好的时候你怎么不这么说呀?我隔一天来你都嫌少。是不是我不新鲜了?”见他不语只顾看书,她夺下书,却柔声说,“阿江哥——,也不怎么了这一个月吧,我老想,有时夜里特想,心里特痒。阿江哥,我真的特喜欢你,就怕你骗我——。”
阿江替她学,“——‘怕甩了我,怕你去找小凤,怕最后你不跟我结婚,我就死给你看’,你都说了多少遍了?”
“那你一遍也没听进去呀。”她晃着阿江的胸,“我觉得你就对我好了两个月。”小香叹气,“阿江哥,我保证好好的伺候你,给你生孩子,你要生几个就生几个——在我们老家就是罚款,只要你有钱。你不是说那三本书快出了有好多钱么?阿江哥,求求你了,真的别去找别的姑娘;你还得请她们客,哄她们,又费钱又累人。你什么时候想,我就什么时候让你玩。都听你的。”
“真的,那我两个星期才想和你玩一次。小香,别生气,等以后有了孩子,事一多,你就不会特想了。”
“那我要是不答应呢——你欺负人。”
“咱们讲理,我告你:四十岁以后,男的一共只能再玩四五百次,先玩到数了,以后就没的玩了。不是我不答应你,是它不答应你。你没看电线杆上尽贴那种病的广告,那都是玩多了给玩坏了。小香,放心,不是说好了,明年秋天结婚。咱们都好好干活,多攒点钱,养孩子可费钱了,头俩个月我对你好,那叫蜜月,已经都超过一个多月了。以后,咱们日子长着呢,有钱慢慢花,有感情也慢慢花。咱们攒了多少钱了?”
“那你别管,反正你存我这两千多了,还不够我存的零头呢。”她伸手挡住他取烟,道,“你就不能抽便宜点的烟,非得抽外国的?”
“不许管我抽烟喝酒,这是我跟你结婚的第二条件。放心,烟酒钱我去单挣。”
他伸手关了灯。烟头显出红色。吸的时候那烟头丝丝的响着,烟头发出桔红,两张脸上现出温暖的辉影。糊着窗纸的窗子白光黯黯,“夫夫”地响着,是风吹的。
“我一点也不困。阿江哥,你想啥呢。”
“我想小孩呢。”
小香“噗”笑,“你心里有那么远么?”
“香,我有孩子时可能都四十了。就怕将来带孩子去公园玩,人家问:吆,带你孙子来玩啦——我太老了。”
“你不老,你长得年青,真的;我把你的照片给老乡看,她们说你就三十出头。你说,到时候让我妈来看孩子么?”
阿江问,“你干嘛?”
“上班挣钱。”
“休想。哪有媳妇上班的。也行,就算你在咱们家上班吧,我封你为‘阿江部部长’专管一群小阿江和老阿江,要让他们茁壮成长要我茁壮衰老。工资我给你开,带奖金的。”
“那你奖励多跟我玩一回吧——阿江哥我现在又想了,怎么办呢?”
“不行,不行,手放好,好好睡;想想你经历过的最可怕事。”阿江转过身去,又补道“以后不许说想,羞不羞呀。告诉你,以后不许说,这是——”
“第三个条件,”她替答了,又鼻哼了一声,“你以为你是皇帝哪?——别生气,阿江哥,你就是皇帝还不行么?”
床不大;被子上压着大衣,毯子啥的。屋里不太黑,薄薄的道临纸半透光的。朦朦可见被上凸出的轮廓;小香侧蜷的,枕着阿江右臂;阿江在里面,仰卧着,露着头脸,侧面一团幽幽的软发。闹钟的摆开始响出小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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