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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香姑娘
小香姑娘(2)
作者 : 阿坚


  2

    一周后。

    小街上的公用电话设在胶卷冲洗部的柜台上,阿江裤衩背心却胡净发整地过来,边跟烟摊,羊肉串摊的摊主打着招呼,边摸着兜,摸出一堆零票和一张纸,看着纸拨电话。 “喂——哟,是光平呀,写完了么你那本书,赶紧地,要不就卖不出好钱了——别挤兑我,干报纸的当然得写时效文章,混口饭吃嘛,省得老去你家蹭饭——今儿不去了——小凤在么——谁勾引她了,咱们哪敢奢望你的添香女,我只是感兴趣添饭的;找她问问小香的事,那丫头挺有小媳妇样的——当然是真的了,什么叫想吃野菜呀,就算吃吧,咱也打算吃上后半辈子的,多踏实呀。”

    “是小凤吧,”阿江倚在压满照片的柜台上,望着一张相片里泳装的姑娘,笑眯眯地,“好么?——我?咱是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给小香打了两次电话,她也不说来也不说不,老说忙。我喜欢她,跟她说了,她倒拿搪了——她给你打电话了,说我有女朋友,我有么?小香哪知道呀——她知道?那是瞎猜的。你帮我劝劝她——反正我不管,小香要不跟我,找个你们村的小臭也行,你得承包到底——哪天你来,我带你买衣服去——一百来块的呗——真的?她现在没事呀?我马上给她打。”他望望墙上的钟刚一点多,又拨电话。

    “我是阿江。小香,不愿意来我这儿了?——没时间?别骗人了,我刚给小凤通了电话,她说你说的下午没事——你不上午给她打电话还说下午要逛街呢么——来吧,我家附近也有街,我最不愿逛街了,比爬山还累——我是想再跟你好好聊聊——聊咱们的事呀,现在又不用父母包办了,咱们俩包办嘛——要不你一人包办咱俩的事也行——当然信任你——来了再说好么,这是公用电话,现在已经都好几毛了——没有没有,就刚跟小凤说了几句——行,我去车站接你,两点吧——两点半,听你的。”

    回胡同的路上,阿江买了葡萄和桃子,进院门前,见停着一辆旧女车,细看了一下,眉略皱起,一进屋又做出笑声了。

    “嗬,小竹呀,”他上前拥抱一下,“怎么又胖了——没事没事,我是夸你呢,你不知道我就喜欢胖姑娘。”

    她又坐回床上,床头的电扇吹得衣衫飘飘呼呼的,“哪个姑娘要来了?买这么多水果。”她的冷笑也有笑魇,红亮的圆脸上溜溜的眼睛盯着水果袋。

    “你来了就你吃呗。看你这脸,就知这葡萄肯定你吃着酸。怎么,今下午没课?”

    阿江点烟,她也要了支,往床头的枕上靠了靠,指指屋里地角——也是一大袋桃子,“来看看你,这几天一直做一试验,做烦了,导师没来。”

    “想我了,”阿江接道,“来看你的的老亲人?前天还收到你的信呢——你不说月底才有时间来么?”

    她把吐出的烟全喷在阿江脸上,“今天不速而来,是不是有别的姑娘要来值班;谁呀,去年秋天我第一次来时,你不也事先买了一袋水果——豁,今的胡子都刮了。”

    “你不是也嫌扎么,”他转脸亲她,“刮了你又嫌平吧。”她的手拢上阿江的脖颈,脸上半喜半洋,小鼻杏眼微微动着。阿江依次亲了这五官,抬起身,“今太热了是吧?咱们就这么用嘴意思意思得了,行么?”他欲亲她的头发。

    “滚蛋”,她轻推他一把,“谁想跟你用别的意思了;再说哪次不都是你死皮赖脸地。去去去,别亲我——我今儿刚洗的头。满嘴酒味粘粘乎乎的。”阿江下床洗桃,她又哼哼地说,“洗了我也不吃,把你的鱼饵吃了你往钩上放什么呀?”

    “没事,你不还带来好多桃饵呢么——你看你看,生气了吧;你们大学生的心眼也只小学生那么窄。我不早对你说过,我这日子过得太邋遢了,我想请个小保姆帮我料理料理。”

    “是料理屋子还是料理你呀?”她恶笑。

    “难听了吧?”他重又凑近,“小竹,你们早晚得出国,开车、拿奖学金,喝威士忌、谈洋恋爱,前途风流;剩在国内我这样的,也得凑合活吧,得有人做个饭、做……”

    “做个爱啥的,”她抢接。

    阿江笑笑的,“那还不是为了做个父亲爷爷啥的,是吧?你又那么清高,一求你那什么你就说我肮脏;没办法,谁让再干净的人也长了肮脏的东西的;每次我都觉得特委屈你,咱们今天先谈哲学好么?”他见她认真不语,嬉道,“听你的,谈恋爱哲学也行。”见她仍不应,他搂亲她一下,“做也行”,手欲下行。

    她仍不语亦不阻止。阿江的手倒停下了,脸上努出诚恳,“竹,我当然喜欢你,可我更喜欢你们这拨北大姑娘的现代风貌,你们刚二十,我都快四十了,没能力和你们一样地追求世界级的生活,你们的好日子,从二十一世纪正式开始;具有北大人文传统的科学家,在未来也是皎皎者。我就过我的‘末代’日子,编编报纸,养养孩子,咱们之间‘代沟’的‘代’可是朝代的‘代’呀——你们怎可能过一种旧式地主小妾,不,老婆的日子呢?你不是说过么?嫁谁也不嫁我这样的‘老虫子’么。你们都是凤呀。”

    “别看你是老虫子,”她笑了,“可你还真长了张龙嘴,尽会说好听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上次一北大的你不喜欢了,就打发人家出国——这倒也不错,一抛弃就给人家抛弃到国外去。”

    “动词不准,”他一边做着优美的手势,“那叫把你们推向新生活。他伸直的胳膊显得更细了。他看看表,快两点了,说,”那小保姆两点多来,我得去车站接。一起去接还是你在这等我。你也好帮我参谋参谋。“

    她笑着,盯着他的眼三五秒,说,“我在这等着,看看下一个上当受骗的。”她语气凉热不均,又取一支烟抽。

    “那我走了”。说罢却并不走,又坐回床头,“亲爱的,一有人要来,你就变得多情些。你今天特爱我吧。你帮我把地扫扫、床单整整;要不你……”

    “赶紧去接人吧;你是不是想哄我走,我也学学死皮赖脸,”她下床翻出几张刚出的报纸,“我看看你编的这版,欣赏欣赏——”,她拖着长脸,索兴躺在枕上了。趁阿江正要迈出门坎儿,又补道,“我知道你接了她根本不回这,去冰激淋店吧?去吧,去吧,顺便给我也带一盒。”

    阿江表情乱七八糟,欲言又止,干笑两声,问了句“要草莓的还是醋莓的”,走了。

    到了车站一打听,两点五分。站上一堆等车的人,脸全朝着路上看,有两个往路边东张西望的;年青的那个丑,裙短。太阳很亮,灰马路映出白光;大车很少,小黄车如流,路上跟黄河似的、车波滚滚。阿江抽着烟,站在树下的报摊旁,来一辆车就循环式地盯住那三个车门,仿佛脖子有三个档位:左、中、右。车上人多,门一开,人像被排泄下来的,哗啦就一堆,里面确实有长着小白腿儿的,往上的部分却没再留住阿江的目光。

    三趟车过去了。两点二十五了,阿江歪着脖子瞥了行人手腕上的表。又一辆车进站,他望了下车的人,苦苦脸,去掏烟低头时,看见一双穿月白长裤的腿停在跟前,还有声音,“不认识我了?”

    阿江抬头,“小香——是从这车下来的么?我说呢,你今天换的是长裤。来的这么早呵?”

    “早么?”她仰起脸,小脸光润,笑了,“你的眼睛不好用,车门一开我觉你看见我了,可你就是不理我,眼睛去看别的车门,我一看中门那边,有个特漂亮的姑娘。”

    “那也没你漂亮。老盯着车门看,眼就花了,车门那儿七八张脸,闹不清谁是谁。”阿江挽着小香走着,说,“你要不来,我就觉你可能嫌我。先去吃冰激淋么?你热不热呀?”

    “先去你的屋吧。我带来一包活力二八洗衣粉,把你床单洗洗,晚上就能干了。”

    “不用,不用你洗。”

    “是不是小凤来都洗过了?”她问。

    “没有。”在路的岔口他犹豫地放慢脚步又说,“真地不去冰激淋店?——也好,不过我们家可能来了几个朋友,我怕你嫌乱。”

    “人家不嫌我就行。”她边说着,观察了一眼阿江干巴巴的表情。

    走了十多分钟,到院门口,门口空空的,阿江的脸即刻松快起,“小香,别嫌这房破,等一那什么;我会换楼房住的。”

    “哪什么?”小香笑着去推门。小院本不大,又被几个厨房挤着,院里像有几条小小胡同。小香又去推院里最旧的那扇门,像自语着,“不锁门,丢东西怎么办?”

    屋里没人,床上整齐,几个洗好的桃子放在桌上;桌上还一张条,被阿江取桃时推到一边,“小香,吃桃吧。”他却盯了眼未关的电扇。

    小香见阿江削桃皮太粗厚,“我来削吧,”她接刀削桃,左手转桃、右手进刀,均匀转了几圈后,桃肉就润裸裸的了,“给你”。

    阿江喜着接了,“真好,一看你就是干家务的行家,谁要能捞着你伺侯一辈子”,他咬了一口,“真甜,比我削的甜,”又递她嘴边,“香,你也咬一口,别客气,咱们相敬如宾嘛。过的好吗最近?”见她不语,他道,“听小凤说那家老干部对你特好,像对亲闺女似的,工资又开得不低。我想肯定是你在人家做活特周道。像你和小凤这样的能遇到这样的好人家,真让人放心。前几天报纸还登一家虐待保姆的事呢。”

    “城里人看不起乡下人呗。我们命不好,谁让我们没生在城里的。城市户口有什么骄傲的,又不是自己挣的,不都是爹妈生的吗。”

    “香,我就喜欢乡下人。”他去拢她肩。

    她缓缓一躲,“得了吧,你是觉得乡下人好耍弄。你真地想找乡下姑娘当老婆,我才不信。我们邻村的小芹和小桂都被男的骗了;说跟她们结婚,玩了她们两个月就不理了;那俩男的都有老婆。”

    “你是说我也是这样的人?”见她笑,他说,“可能,但不是一定。要是放在十多年前,我是做过一些让人伤心的事,当然,现在我才为那时的事伤心,对不起她和她。我都这把年纪了,也跟城里的女人过过日子;不是人家死活要出国、又嫌我懒不跟我过了吗?”

    她打断,“小凤说你结婚后外面也有女朋友,你还带那女的去小凤那家吃饭呢。你老婆当然不高兴了。”

    “小凤猜的,我认识的女孩是多,都是好朋友嘛——你吃葡萄么?”

    小香站起去洗葡萄。阿江半躺半倚上床,抽烟,听着窗外水声淅沥。忽下床取了桌上的条看,上写:对不起,我吓唬你来着,耽误了你的终身大事我赔不起,只希望你对那小村姑诚实一些,别跟对我们似地那么文学化。不过我也真怀疑,你能娶人家一辈子么——娶人家几个月我是相信的。我们宿舍的姐妹都挺关心你,报纸我拿走给她们看;你做文章比你做人好。月底再来看你。可别让我撞上。竹,即日。

    小香端葡萄进来,额头小汗。阿江取毛巾为她擦,“洗这么半天,洗得真漂亮,让人都舍不得吃了;你吃,专给你买的。”阿江又躺回床,看着她细细地剥皮儿吃葡萄,不再说话,轻轻地瞄她眼睛,柔柔地吐着烟。午后三点多的阳光由西南斜射在屋内的东墙,东墙上是世界地图和书架;架上的书横竖不一,多为文史哲类,每层上都立着整瓶或半瓶的酒。阿江伸手往床头的录音机里放了盘磁带,是莫扎特的交响,即取出换了盘邝美云的歌带,广东语的,唱得嗡嗡柔柔。小香的表情未变,像没听到什么,半看不看地对着阿江。她穿着无领裸臂的薄衫,隐隐地小胸衣半鼓不鼓。

    她先说了,“阿江,你以前不是这么瘦吧?”

    “别看瘦,挺健康的,连吃一个星期家常饭肯定胖起来。”

    她问,“有煤气么?下次我早点来给你炖一锅排骨。小凤来给你做过饭吧?”

    “没有。我都是去小凤那吃,她做菜不错但老去也不合适,这不?我想正式地找一个老伴么——不是说你老,是说能伴我到老的。不知你怎么想的?上星期给你打两次电话,你却不来,我以为你找了一个年青的呢?——没我当然更好。我也过了谈恋爱的年龄,不愿意瞎耽误工夫地操心,你要愿意嫁给我,咱们就先好着,准备准备、攒些钱、换了房子,一年以后就结了算了,养孩子过日子。”

    小香仰头冲天花板笑笑。开花板是纸糊的,有几片漏雨后的斑驳颜色,跟脏云似的。她道,“你觉得你玩够了,想过日子啦?”  他望着她的嘴,一时语塞,终点点头,“对”。他向她伸出手,“你过来坐床上好么,听我慢慢讲。坐过来吧,这边凉快——对。”他见小香坐到身边,便把电扇拐向她,接道,“恋爱也谈过若干次,婚也结过个把次,都是一时热闹,啥也没留下。城里的姑娘,心多手少,不适合当媳妇;好多姑娘连孩子都不愿生。不瞒你,跟她们玩两天爱两天,趁着高兴还不累;一娶到家里,可真累人累心。嫌你挣钱少,嫌你不爱她了——谁老有谈恋爱那时的劲头呢?嫌你回来晚嫌有女的找你——一天到晚瞎猜、吃黑醋;关键是她们没有你们农村姑娘朴实,和勤劳。说实在的,找城市的谈恋爱,找农村的过日子。你放心,我已到过日子的年龄了;我的同学的孩子,最小的也上小学了。”

    “你那么喜欢孩子呀?”她的脸上出现一股亲切。电扇风吹得她的鬓毛茸茸飘动;她的耳轮细致,阿江盯着看。她不知所措,倒去整理鬓发的发夹。

    “没事,我是看你的耳轮特像一个倒着的胎儿,真好玩,可能你能用耳朵怀孩子,让我亲一下你的耳朵吧。”

    “尽胡说,”她用手去捂右耳。又稍正了正身,肃道,“阿江,你真地愿跟我结婚,我可是农村户口,我也没上过学,就读到二年级退学了。再说你们家同意吗?。”

  
盲文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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