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午饭后,力借口走了。“我知道他去干啥。”吉说。
晚上,力也没来,也没来电话。我和吉半躺在床上,咔哧咔哧地啃萝卜,边嚼边说,我俩的声音都不太脆,像糠萝卜:
“你猜力干啥去了?”吉问。
“其实你知道。他准不是自己找姑娘快活去了,更不是像他昨说的是查论文资料——”
“对,他是推销你去了。”
“不只是。他推销我其实就是推销诗人。他是爱情诗专家。诗人畅销了,他自然也跑不了长价——一荣俱荣嘛。”
“力可能是成都爱情诗的最后一名战士,至少有一个单人床那么大的阵地。几个月前他还来信说他有一宏伟计划:要把跑向金钱、出国的姑娘,提前用诗拦住。”吉故意眨眨眼睛。
“去年他好像拦住了几个,他诗写得很多,有的不次于莎士比亚的。反正搁在我头上,我可不敢给姑娘读——当然,我不如力真诚。两年前我被一姑娘逼得读诗,可我读完,她说我读得特像骗人。”
吉说:“对了,力还说让我给他看看诗呢。怎么办呢?”吉从床头翻出本力送他的诗稿。
“反正你别跟讽刺我似的讽刺他。女孩子给他和诗的打击够大的了。他不像我能够逆来顺受。如果我算诗痞的话,他倒真是一个诗人。”
“我相信力兄准会明天派姑娘来。咱俩打赌,输者洗衬衣。”
“不用,姑娘咱没有,好歹能叫个大嫂帮洗衣。”
5
第二天午饭后,我正躺在浴盆里闲泡,看着浑身放松,尤其是松得最厉害的肚皮,就听有人敲门和一个喊“斯健”的女声。吉喊:快点洗,有人找你。我也喊:你先替我陪陪。
是谁呢?去年我随一摇滚乐团住西藏饭店,那次也是力带来俩姑娘和一朋友,再加上来找我的一姑娘,正好三男三女。乘着酒兴闲聊,仿佛我们仨是一人,她们仨是一人。从摇滚乐的争论也不怎么一下就降成调情大赛了。我们仨也不知谁出了一主意:咱们分组讨论吧;至于谁跟谁,咱们一齐出“手心手背,两人一家”。跟我同手背的不是跟我抬杠的,是小迈。可屋里是两床一沙发,我们三家又“单波儿,我倒霉”,筛出了用沙发的一家:是力和找我来的那个姑娘。仿佛都很认命。我把右臂垫在小迈的脖下,她把手也搭过来了。她说她早就听说过我,觉得我神秘。我说我是认的“手心手背”的命,她说她不是。她好像问了我很多问题。她说:你挺坦率可我还觉你是个谜。我说:对不起,这屋人多,我必须得用衣服挡着我的谜。她使劲抱我,说了句讨厌。我问她:用这种方式套情报是不是你在新闻系选修的课目。就在这时,力那一家的姑娘说了句“真无聊”就气冲冲地进卫生间了。我们都重新坐起……
吉又在敲卫生间的门。催我,“你再不出来人家要走了。”又听他对那姑娘说:“别急,斯健是想得干干净净地迎接你。”
“吉,把干净的衬衣递进来。”我从门缝接过衬衣:是那件淡粉条间淡灰条的。匆匆系了两扣子出门一看:噢,见过一次,是小迈的同学。“对不起,我忘了你叫什么?小迈怎么没来?”我顺手接过吉递过的萝卜块儿。
“不欢迎我吗?”她穿一件高领墨绿羊毛衫,黑仔裤。她的目光里似有挑战。
我拿出烟递她,她接了。“怎么能不欢迎呢?说实话,我们现在不挑食儿。上午就欢迎了一个帮我们洗衣的大嫂。”
吉说:”那你还磨磨蹭蹭不出来。”
“哥们儿不是想让你跟她多聊会儿。”
“可我们没法往深了聊啊,谁知你什么时就出来了。是不是?小来姑娘。”
小来笑了,单眼皮展得很长,”斯健,你们北京的这点坏劲一点没变。啥样的女孩把你们惯成这样的?”
“你们呗——你别生气,可能你不惯,有人代表你惯,没准将来你再代表别人。不过这两天,好像你们公休。所以再次感谢你来加班。”我拂拂她的披肩发。
去年,她跟小迈一起找我来玩。喝酒时我尽跟小迈说笑来着,对她则明讽暗刺的,她只是冷冷地看我。一出饭馆她就扶着树吐了。
今年她变得漂亮一些,可能是我刚发现她的身材匀称;前出胸,后出臀,侧影呈“S”型;胯窄腿直,大腿丰满。据说她是校田径队的。我问,“小迈怎没来?是不是让你替她待我?她很欠我一番呢——要不我欠她一番也行。对了,给你块萝卜吃。”
“我可不是小迈。”她一边冲萝卜摆摆手。
力兄进来,把目光跟小来对了对。
6
我们四人饭后,去了附近的茶馆。吉兜里圆鼓鼓的。
“斯健,你是怎么骗到老婆的?”她问。
“骗人多累啊,我怕累。可你越诚实,坦率,她越觉得你骗她——觉得你没有那么坏,即使你用了实的际坏教育了她,她也觉是暂时的。她也想把你拯救成一个‘金不换’。等我的真心越来越多,她倒不信了,觉得你骗她。不信你问力兄。”
“没错,”力放下茶杯,“你忘了吗?小来,刚认识时我对你很狂,你对我挺好;可最近我放下架子了,你倒连忙捡起来了。”
吉插道,“一对男女关系很难有平衡的时候,不是你在高傲的位置上值班就是她;最能长久且又最平等的,应该是轮流值班。”
“那你跟斯健现在是在值班吗?”小来问。
“我俩可能都下班了,”我冲吉一笑,“并且我怕是再也回不到值班位置了。”
“这么说你老婆看透你了?”小来问。
“相反,可能我太厚了,她知厚而退,索性不看了。她问我:你倒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说:我也不知我倒底是啥样的人。说我坏吧,有时也做好事,并且有时想做坏事,不留神却做成了好事。所以我说我厚。”
小来盯着我的脸,我举起茶杯连喝带挡,“别看我的脸皮,我怕你偷走一些”。
力说:“小来可是川大有名的‘死皮’。斯健跟小来也是将遇良才了。”
“我不行,我在所有女人那儿,都是始胜终败。不像力兄始终胜利。力,抒情诗哥们儿怎么也写过你,怎么才能写到她们心坎里去呢!”
“你让吉先说,”力朝向吉,“你怎么老吃萝卜呀。”
吉放下萝卜,“反正我看力的东西,先把自己的目光变成一个女孩子的,并且没有受过现代污染的,比如说是古代少女吧。”说着,他把自己的面孔做作得很秀气。“所以,每读力兄的诗,我都替那些古代少女爱上了他——写得实在是太真太过了。自打听说过力兄写过血诗,我总觉那些词句发红。”吉看了眼注视着他的力和鬼笑的我,啃了一口萝卜,诵道:
“腊月里为你开着迎风的窗户
我爱你,是被你的美逼的
我真想把这颗心给你吐出来。”
吉看我正吐什么东西,说:“不是像你那样吐萝卜皮。心都给你吐出来了,就是瞎子也能听见‘叭嗒’一声啊——”吉往地下摊了一个手势。“谁要不为此感动,谁就不是人。读力的诗,我至少回到文艺复兴的年代。可现在都过去多少年了,能为‘吐心’的诗感动的人越来越少了,也许全国剩下的也都集中在成都了。北京呢,斯健有经验:一网不捞鱼,二网不捞鱼,三网捞一个小尾巴鱼。”
“只不过,我老撒网,老撒老撒,习惯成自然了,撒网之意不在鱼了。”我说。
力看着我,“咱不能给她们荣华富贵,但咱能告诉她什么是人间最值钱的东西。吉刚才的话也有道理,也就是咱看得出来这是最美的诗,但她看不出来呀。她们的美貌跟鉴赏能力不能画等号。”
“也许你的一流诗不如一件二流的裙子。是不是小来?”我转向她,“你是要力兄一首诗还是要我送你一顿火锅呢?”
“我想要你一首诗,再要力的一顿火锅。”
“拿张纸来,”我冲跑堂的喊,他拎壶过来,填满水就走了。“把发卡借我。”我就在硬土地上写道:想要我诗,先请我吃。诗如假火,不若真我。
我让吉“给哥们儿念念”。他摆手,“哥们可有牙齿,”他一龇牙。牙缝里腻着粉红的东西。
力代读了一遍。小来笑半天,胸脯隔着衣服直颤,我站起来凑过去,装着要当众亲她,她居然没阻拦,弄得我把嘴来了一个刹车,“等哥们呆会刷刷牙再来。”
“无齿(耻)的人还用刷牙吗?”小来说。
趁着小来去买零食的时候——是力兄让她去买的,力问我,“小迈没来,你喜欢小来了?我告你,你可别动情,小心闪了你。”
“你跟哥们儿玩激将法是不是?你实话说,她是不是你情人;若不是的话哥们先向你提出申请。至于我被闪了腰,我活该。她身材真不错,真不知衣服里面怎么样?”
“健,我觉她长得一般,但她周围有几个同学特漂亮,我想——”
吉道:“顺藤摸瓜。”
见力笑了,我拍了拍身边的树干,“那把藤归我吧。咱们连藤带瓜一点别浪费了。不过你那儿还有没有别的藤——根也行,也给吉弄个一条半条的,”我把削下的萝卜根扔给吉。
“你可别小看小来,她见识过的多了,会周旋着呢。不过,她从没真爱过谁;真的,她没跟人那什么过。”
我盯着力笑。
“不骗你。”他站起来,“我去趟厕所。”
吉用火柴棍掏着耳朵,侧身对我说:“我估计力也挺喜欢她的,但他啃不动这块硬骨头——他估计你也啃不动。我看他把小来送来是有点冒险。他可能以为你只啃得动萝卜似的姑娘。”
“力刚才同意了,反正勿谓言之不预。这样吧:我成了,算他仗义;不成呢,算他冒险。咱这两年也习惯失败了;再添一两回,也是给瞎子家停电。嘿,你看她来了。你看她的大腿特健康,比小腹都高出一块。”
晚上真吃的火锅,最大特点就是特别费手纸——辣得人老得擦鼻涕。小来的嘴唇也被辣得像便萝卜皮那么红。我忽然问,“小来,你给我的小迈的电话怎么老也打不通?还是你帮我打吧,就说我想她,想见她。”吉望着我,轻轻点头。
“你自己打吧。”
“那你帮我拨通了,我讲话还不行吗?”
“不管。”她大口喝了一下啤酒,伸手拿烟。
我冲吉微笑了,因为下午吉悄悄跟我说小来给的小迈的电话号可能不对。我说:“来来,咱们干一杯,为什么呢?”
“为爱心常在吧。”力兄把杯先碰向小来的。
“改一个字吧:为爱人常在。”我也学力。
吉端起的是雪碧,说:“这就看出了雅俗之分吧,力为的是心,健为的是人。不过,‘常在’是‘哪儿都在’还是‘永远在’呢?”
吉自道:“要不健跟力分分工,一个为地点,一个为时间。力不是总说爱情是永远的吗?健是档次低些,是不是?健。”
“若在五年前,不光嘴上,连心里都不承认自己好色——我总用一些理由来为自己开脱。两年前我终于在心里先承认了,但还是羞于启齿。一年前,我从里到外彻底承认了。被自己欺骗比被别人欺骗难于察觉多了。一旦清除了自骗的罪行,人就从容自然多了。当然清除也是很别扭的。就算好色是咱的缺点吧——不,错误;但你照样可以去扫雪,搀扶老大娘,写感人之事,力斗歹徒。”
小来给我续酒,我把手搭在她的腰上,才发觉有一只手也在那儿。我用力握了一下。吉望着,说:“我怎么跟裁判似的,就算一比一平吧。
小来把两手伸到身后,各握住我和力的手腕,用力一甩。力对来说:”我也承认,我也——”
“力,你别赶时髦了。”小来冲我笑了,是用眼睛,却把最后的啤酒都倒给了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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