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跟吉刚睡完一个大午觉,因为一看太阳已经在西偏下了。车窗外的风景很一般,用余光看看倒也不枯燥。我俩斜靠在卧铺旁的厢板上,好象心眼还没全睁开。
“斯健,咱们还是泡茶吃萝卜吧,”吉摸出两个长萝卜,“咱们毕业好几年了,就车上这两天聊的多。中午我见你跟列车员瞎贫——嘿,她来了,准找你。”
“你俩怎么吃大萝卜呀?”她的眼睛眯成一双圆弧,眼角并无一根皱纹,小扁鼻子。
“怎么了?给您这车厢丢人了是不?要不我们到硬座那边吃去?真的,吃以前,见车厢内只有禁止吸烟的牌子。”这是吉搭的茬儿。
她眼睁大一些,“不是,我是说——对了,我那有橘子,给你们拿点去。”她要转身。
“别介,我们这是治病呢,”我冲着她眨着的眼睛又说:“吃萝卜,就热茶,气得大夫满地爬。我们一旅行乘车,就上火吧,要是上下不通点儿气儿,匀一匀火劲,非在车上破坏治安不行。姑娘,瞧你嘴唇也够干的,给你也吃一块,别不好意思,毛主席像我们这么大的时候也特爱吃萝卜;要不你拿回去吃。反正你明儿才能见到男朋友呢。”
吉看她接了萝卜,“没错,萝卜对你们体形有利。都说‘水灵灵的姑娘,’那是从‘水灵灵的萝卜’比过来的。”
这车厢只有一个女乘客的盘儿还行,但她坐着跟站着差不多高,并且踪着她的人太多。我见这列车员瞟了她那边一眼,便说:“那姑娘是我们这车厢的明星,我俩可排不上队。加上我们又是吃萝卜的人,她路过我们这时,还皱起鼻子——我差点儿没告诉她这是新培育成功的超大人参。其实人参跟这种白萝卜形态差不多,就是小点儿。”
“腊月的萝卜小人参,”吉插道,“成都有卖萝卜的吗?”
“萝卜算什么?”列车员答。
“除了萝卜,成都的姑娘怎么样?”我问。
“怎么这样说话呢?告诉你们:萝卜和姑娘都有的是。”
“谢谢你,把成都的重要情报提供给我们。”
“怪人。”她说完这句四川话,冷笑着走了。她的小四川臀在制服裤里一抖一抖的。
“估计这小丫头不会再来给咱俩说话了。没事,再睡一夜就到了。到成都有人陪咱们说话吗?你别误会,我是替你担心。川大那几个姑娘还理你吗?”吉问。
“难说,咱也没出大名,发大财。光用萝卜知识可拢不住姑娘了。原先,咱还能用诗呀小说呀唬唬她们。自打出了青春派的×诗人,咱们就只能给中年人写诗了;自打三毛自杀,更显得咱们写东西是好死不如懒写着;再加上咱们肚子比胸脯厚多了。”
“斯健,没事,成都那么多好吃的。只要咱俩能聊再有萝卜和茶我就不烦。”吉打了个嗝接着说:“那年学校寒假咱俩去一小渔村玩,成天稀粥,面汤,咱俩愣在那旧庙的土炕上聊了一星期,全指着聊天当午饭呢。今天午觉后呢,纯属无聊之聊。这种聊法可真让身心放松。我都快觉得那列车员可爱了。”
“没错。你看窗外的风景别管好赖,但它老变。可你在京虽说不特烦,也是马嚼干草,有嚼头,没味道。咱们这次出来,多半也吃不着什么花花味,但旅行即便无聊也是新鲜的无聊。我倒希望有一种造句艺术不是绞出脑汁,而应象撒出尿,甭管有用没用,舒服就行。马三立的相声有什么意义?让人长聪明都不带累的。中午你听了吗?那真是高级无聊。”
“咱们吃饭去,健。你看那个明星要去了。她那裤子系得也太靠上了,愣想把俩屁股蛋箍成两截大腿;可惜她后腰上没分叉,要不腿也不算特短。”
“她刚看咱俩一眼。这车厢40岁以下的,也就剩咱俩没被征服了。咱们去餐厅被征服一下?吉,呆会儿你当总经理,我当秘书。”
“得了,换一个个儿。我喜欢捧哏儿。咱们让她见识见识真有爱吃萝卜的款爷儿。”
2
一出成都站,老远就见哥们儿的一头雄狮卷毛凌驾于众头脸之上。
“力兄,你信上不说叫几个姑娘来接站吗?”我顺手摸摸他的头发,“怎么有点稀了?”
“斯健,咱们在姑娘那都不值钱了;我叫了,她们不来,提你的名也不管用了。等住下来,我再试着叫叫。”
“去年哥们儿离开成都,让你替我代管,你都给管跑了,渎职,罚你中午请客。”
“健,你别难为人家了。力,我俩这次就是来休息,坐茶馆的。我老听他夸你‘读诗读得姑娘流泪’,真不知现在还有这种古典恋爱。”吉仿佛挺严肃,然后又问,“有没有离菜市近的中档饭店?”
3
挑了两三个房间才找到一个潮湿度稍小的。床挺软,浴盆也还够长。就是窗帘绳索坏了,得用手拽,拽不严。吉看我鼓捣半天窗帘便笑了,“别弄它了,咱俩关那么严干啥?我这有俩别针,万一你要和谁用这房间,哥们儿装钱这口袋就先不别了——别最要紧的口子。”
正在拨电话的力也暂停下,接道,“就怕你跟谁聊着聊着就去别窗帘,显得太不潇洒。成都有的宾馆风气差些,这没准儿是人家治安部门特意留的窥探缝呢。”
“别损我。就算哥们借你俩的吉言吧,不把这房子用出点特色也怪辜负那么多房租的。不过,力,哥们这没准儿是为你做嫁呢。你那小破屋,有情绪的姑娘进去也得缩没了。就那一张小床的地方,一进门就是床帮儿。你让稍微正派的姑娘怎么进去——一进门就只能上床,要不没地儿呆。噢,我明白了:开门见床,高!”
“健你别废话了,快让力打电话。嘿,打通几个了?让她们都来,这回我带了两千多块钱,够花吧?快打,快打。我倒想见见喜欢健的姑娘啥样?反正在北京,25岁以下的,健是没戏了。”
“——真的不能来呀?明天后天都行——行嘛——人家斯健不远几千里来看你们——不是看你们,是看你。什么?结婚了怕啥,他也结了。”
“——斯健来了,对——你晚上有课?去年你不是说特喜欢斯健么——什嘛?半年没给你消息?——真是小肚鸡肠,算了算了。”
“——你不是最爱吃火锅吗?今晚斯健请客——什嘛?你要带你的男朋友一齐来——。”
“力兄,你怎么还替哥们低三下四?别弄得跟特对不起谁似的。被人淘汰,这咱在北京早习惯了,我也估摸着全国姑娘都一个劲——顶多外省的比北京的晚看透咱半年。这就对了,好姑娘若去喜欢一个写诗的,这姑娘准有病,看来她们的整体心灵还是比较健康的。力,你自己都吃不特饱,还满世地电话为哥们讨食儿。估计弄文学啥的,像咱这样的,没戏了。”我说。
“你啥能耐都没有,又想活着,没关系,你可以去弄文学呀。”吉说:“这好像是王朔说的。我觉这话就是对咱们这种人说的。初听逆耳,细想顺心。走,走,让力给咱们挑一个好馆子。没姑娘陪,咱们吃得更专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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