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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琦姑娘
丹琦姑娘(4)
作者 : 阿坚


  几天以后,可雷进了施建家门,回头冲身后招呼:“进来吧,别嫌这破,施建这儿还净来外国人呢。”进来的是黄丹琦,拎着个旅行大包,一脸孩子笑。

    “哟,小黄呀,又换新衣服啦?我还以为是个日本姑娘呢。坐这儿,那凳子有条腿断了。”

    可雷道:“她跟那画家吵翻了,先在你这过度一下,过几天让胡默接走她。”他过去指指立着的行军床,“支起来就行。没事,施建比你大那么多,就算你叔叔吧。”他拍着黄丹琦的肩。

    黄丹琦环视着房间,目光停在墙上的女人大画片上,颇有心得地笑了。“施建,可雷说你诗写得特好。”

    “那当然,我是写得最好的——在我们这条胡同里,胡同的灭鼠谣、讲卫生口号都是居委会老太太特聘我写的,还给我报酬了呢:三包鼠药,一把笤帚。”施建指指门边那把新笤帚。屋里地很脏。

    黄丹琦指指女人画片:“你也喜欢挂这些?”

    “活的挂不起,挂点纸的呗。”施建把挂历翻成当月的,这一页是个日本少女:眼睛又长又细,两道眉朦胧,唇线清晰厚实。他看看画,又看看黄。黄看着施建,目光挺单纯的。

    可雷说要走,对施建眨了一下眼、歪了一下嘴角,就让黄出来一下。施建在屋里听见可雷小声说着什么,最后一句好像是“慢点花”。

    黄丹琦又进来了,手正往兜里放着什么,笑笑就说:“咱们去吃晚饭吧,我请客。”

    两人进了辽阳春饭馆。酒先上的,菜后到的。黄说,“你多吃,听可雷说你一天只吃一顿;光靠写诗怎么活呀——来来,多吃虾仁。”

    “经常有你这样的姑娘请我吃饭不就行了。今天这一顿够我三天的营养。”施建边嚼边说,话有些绕齿。

    “那有多少请你吃饭的姑娘呢?”

    “反正三天以来你是第一个。三天前是胡默请的客,对了,他还挺关心你呢,说特怕你学坏了,说你要想住他那去就给他打电话。”

    “我才不打呢,让他来找我吧。你那小屋挺好的,书多,我也挺想好好学学,可是我得挣钱,可雷已介绍我去西单一服装店了,离你小屋十分钟的路。”

    施建接道:“那好哇,你身材好,把要卖的往身上一穿,再难看的衣服大家也会买。那儿要不要男售货员?”

    “我去问问,估计没问题,那老板特热情,还说可以住在店里,就是我看他眼神跟那个画画的似的。”

    “问问也行,不过我不卖衣服,我不适合站着;除非睡衣,我穿上往那一躺;睡姿幸福,肯定也引导消费,我就算那店的睡衣模特吧。”

    饭后两人回屋。搭床。两床相隔两米多点。施建斜靠在床上,问,“中间用拉个帘吗——你别误会,我是怕你偷看我,我现在肌肉全萎缩了,身材特次。”

    “别拉了,跟真的似的。只要你不打呼噜就行。那画家的呼噜不怎么响,就是怪,声音粘粘糊糊,每次我让他擤干净鼻子再睡,还是那种声。”她一样样地摆出洗漱化妆用品,一堆瓶子啥的,又说,“我想洗洗,你去散五分钟步吧。”

    十分钟后施建返回时,黄已穿着一身浅色半短式睡衣睡裤躺在那,对施建说:“我累了,这几天没睡好,先睡了。”

    施建把音乐拧小一点,是施特劳斯的圆舞曲,点上支烟,半躺成一个舒服些的姿势,往那个小床看:头发、后背,只有小腿是裸的;脚不大,像有些平足,那只外踝骨又圆又小,小腿外侧平直,往前上方斜去,在膝盖处进了裤筒。睡裤不瘦,褶皱和平滑处区别很大,体型仍是明显的;大腿外侧的线平面略弧,在最高点开始俯冲,冲得快,但爬起时慢,缓缓地到了腋下;那头发摊在枕头上,不乱,方向一致,像是一股水直接往枕巾里平静地流着。

    施建一看表,才十点。点烟,抽出书看,翻篇儿很快,换书,换得很快。下地。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凳子一响,他欲站没站,看她并没动静。坐了十多分钟,站起来,出门锁门。

    施建骑车来到西四一个医院宿舍的楼下,数了数窗户,亮着,一看表十一点,便把双手握成筒状,喊:“小英。”声音不太大,挺闷,但传得远。一会小英下来了,两人找一背灯光的地方停下。

    十二点多,施建返回。见黄的姿势都没变。把大灯关了,只开床头小灯,屋里别处黑乎乎的,施建半躺着,读书。一点,关灯。

    他醒时,黄的床已空了。枕巾上明显着一根黑亮的头发。施建捏起,一拽,没断,又一拽,断了,发出细微的脆声。

    晚九点,黄丹琦拎着一个快餐袋进来:“嘿,我给你带好吃的了,肯德基。没吃吧,我一猜你就没吃。第一天上班,老板就发了我一星期工资。”

    “下班又请你吃鸡,那老板算爱上你了。他肯定问你爱吃鸡吗,肯定问爱吃我请的吗。”

    “对对,是这么问了,还问了好几遍,旁边的他哥们就笑,怎么了?”

    施建也笑,“那是下流话,都是痞子请刚认识的姑娘。”

    “没关系,我干活挣钱,别的跟我没关系。快吃吧,你们男的吃没关系吧?”

    施建吃起来,又去门口接了杯凉水,吃得挺快,骨头都嚼后吐出渣。对正在听音乐的黄说,“合着你在养活我了,真是,好久没人接连两天地饲养我了。”

    黄笑,“我算你的新饲养员吧,你昨晚睡得好么?我睡特好,是来北京后睡得最好的一觉。”

    施建用纸擦完手,望着扔在她那床头的睡衣:“我睡着以前不太好,我一直看你身材来着,挺想摸摸,后来我出去遛到半夜才回来。”

    “你要摸就摸摸,别给我摸醒了就行。”

    “什么?”施建眼一睁,“噢,别摸醒了就行?一姑娘家怎么能让人随便摸呢?再说,男人一摸还能收住手吗?”

    “你不就收住了,”黄眨着眼,“我知道你摸了,摸得特别轻,然后又去散步。你是可雷的朋友,你没必要骗我,摸就摸吧,又不是那什么。可雷说住在这儿尽管放心,我可不就放心了呗。”

    “算了,今就这么着了,你再睡一晚,明我送你去胡默那儿。”

    黄把头一摇:“我偏睡这。”

    “那我去朋友那睡。”

    “不行,你得在这屋陪着我,要不我学坏了怎么办?”

    施建不说话了,整理啤酒瓶。黄说:“我去买吧,可雷让我每天至少给你买两瓶的。”

    黄出门后。托马斯进来了,“啊,多了一个床,姑娘,女朋友?那些衣服挺漂亮嘛。”

    施建说:“介绍给你吧,挺漂亮的,她可喜欢大鼻子,还会几句‘三口油喂尔妈吃’呢。”

    “我不要岁数小的,她们都是喜欢我的护照,上次那个外语学院的,想留在我的房间过夜,我把护照扔给她了,说你陪我的护照睡吧——我不喜欢突然的爱情,不,热情。”

    黄站在门口惊讶地望着里面,托马斯说了句“你好”,黄回的却是“哈喽”。施建介绍,“这是小黄,从南方来学歌的;这是我的朋友,托马斯,美国倒爷,在北京大学学过。”

    施建跟托马斯喝啤酒,黄说也想喝,施建说:“你不是最不爱喝啤酒吗?对,喝,这也是出国的基本功。”

    黄不断打量托马斯,他挺精神,尤其脸色好,鼻子像个标准的积木块。她不断给他斟酒,跟他说英文。托马斯只回答汉语,“不不,我不喜欢中国,喜欢汉语,为了说汉语才在中国工作”;“我们公司现在只需要橡胶方面的工程师,不要秘书”;“不,美国只适合美国人,连欧洲人都不适应……”“我的年龄?哈哈,四十岁……不像?”“我的电话?你问施建吧。”

    施建在桌上墩墩空酒杯,黄才添酒。托马斯站起来,“该走了,要赶回去等长途,好,祝你们今晚幸福。”

    “黄,你送送。”施建歪笑着。

    他俩没出院子,就听见黄用英语解释着什么,头一句像是否定句。

    回来很快,“他就让我送了十步,”她半张着嘴,嘴里空空的,施建没看到舌头。

    施建继续喝啤酒,黄给斟起来,边说:“这个美国佬还挺傲。”

    “他见识的中国女孩多了,可惜都是急茬儿的。黄丹琦,我知道你想出国,别着急,你对他们越冷淡才越有戏,瞧你刚才,又犯了长征饭馆的毛病了不是?也不给我斟酒,要是胡默在又该喊滚了。我今天理解胡默那天了,来,我也喝个醉——伤心哪——”施建做态。

    黄把酒都推到施建跟前,“得了吧你,别装了,有本事你都喝了,我再去买几瓶;人家胡默是喜欢我才对我厉害,你是不喜欢我才对我好,你比他虚伪,可雷也虚。”黄的脸有点红,不太均匀,越靠近眼圈越红,“我爸千坏万坏,但他有一句话是真——成功的人有时必须低三下四。我想出国有啥不对的?我一个女孩不靠年轻靠什?我后妈,怎么当上的讲师,不就是在我爸那儿舍得出年轻漂亮吗?其实有什么呀?要不她不还在小县城当教员吗?她其实不喜欢我爸。一样,我爸也就喜欢她几天。你们男人,那么坏,就不许女人坏一点儿吗?”她越说眼睛越红,抽泣得胸脯一抖一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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