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后记 见证历史
张玉文
一部台湾科技产业发展的活历史
施先生”真的”要退休了。
多年前施先生就公开宣布他打算在六十岁退休，当时我还在在线跑新闻，主跑科技产业，许多受访者都认为施先生只是说说而已，老实说，我自己心里也是半信半疑。倒不是因为施先生的信用不好，而是因为这件事实在不容易让人相信。当时在科技产业，像施先生这样电脑业第一代的创业者都还在青壮之年，不太会想到多年后的退休之事，更何况传统产业里第一代创业者，六、七十岁仍坚守公司，努力打拚而没有交棒，或者嚷嚷着要退休却迟迟不退的情况，并不少见，所以施先生说六十岁要退休，难免令人感到怀疑。
但是施先生说到做到了，而且他为了逐步交棒所作的许多安排，都在企业界树立一个世代交替的典范。为了纪念退休，施先生决定出一本书，与大家分享他创业二十八年的经验和心得，当我得知有机会协助施先生写作这本书的时候，我并没有考虑太久就答应了。自从我在两年前决定离开我所喜爱的新闻工作，就一直坚持不再采访，这次之所以破例，纯粹是因为宏碁和施先生的缘故。
施先生在1976年创立宏碁的时候，台湾是全球最大的制鞋王国、玩具制造王国，二十八年后的现在，施先生从宏碁退休，台湾已是全球第四大信息硬件产品的制造国，其中的个人电脑、主机板等产业都稳居全球的龙头地位。宏碁成立二十八年来的种种发展，施先生创业以来的种种经历，交织成一部见证台湾科技产业发展历程的活历史，我很高兴能够参与这本书的写作。
十余年前我刚开始跑新闻的时候，一开始就是主跑科技产业，当时台湾的科技产业是蓬勃发展的新兴产业，尚未像现在这样被认可为台湾产业的主流，那时如果有人提采访计划时提到王永庆、张荣发之类当产业大老已久的人物，绝不会引起异议，但若是提到施振荣、苗丰强之类的信息业重要人物，总得多费些唇舌说服主管和同事这些人士的意见是够份量的，现在动见观瞻的张忠谋更不用说了，那时台积电才刚成立不久，正处于筚路蓝缕的阶段，除了产业内的人士和跑科技业的记者，外界知道他是何方神圣的人并不多。
但那时的科技业内部却是生气勃勃的，菁英汇集，常常接触、采访这个产业里的人，总是让我觉得未来充满了希望。那是一个奋发昂扬的年代，有许多”明星”企业一波波顺势而起，造就了许多”明星”人物，但是，其中很多人撑不过1990年代初期高科技产业的不景气，终致黯然出局退场，有的公司现在虽然仍在，但早已不如当日风光，甚至已经易主，人事全非。在卷起涛涛巨浪的产业潮流中，不景气的寒风一阵一阵，能够走过潮起潮落，至今坚守岗位，而且仍然缴出漂亮成绩单的人物不多，施先生就是其中之一。
执着与不执着
施先生之所以有这样的成绩，专家自有各种不同的分析，而对我来说，印象最深刻的是施先生经营企业的几项特质，特别是他的执着与不执着。
例如，自创品牌就是施先生最执着的事情之一。台湾先天的条件并不利于企业发展国际性的品牌，但是施先生从尚未自行创业的时候就已体认到拥有品牌的重要性，在他创业之后更是亲身实践，甚至在宏碁规模尚小之际，就开始自创品牌。在这本书的采访过程中，施先生曾经提到宏碁的发展历程是先自创品牌，再做代工，但因为台湾质量不好、仿冒的形象一直很强，不易扭转，所以外界总是认为宏碁从代工起家，后来才自创品牌，譬如探索频道（Discovery）之前为他制作的专辑就犯了这个错误。这种误解，即使施先生提出更正，很多人往往还是记不住。当施先生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并没有愤愤不平，虽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豁达，他不受外在因素的影响，始终坚持这个他认为正确的方向。
这让我回想到很多年前的一个小插曲，当时宏碁砸下重金在美国作广告和营销，岛内对宏碁的大动作有各种不同的评价，我记得有一本专业电脑杂志在一篇文章中大大批评了宏碁的做法，还用了很严厉、几乎是”刻薄”的八个字来形容宏碁在美国所作的平面广告，那八个字我至今记忆深刻，但不忍写出来，何况是当事人作何感想。我想，施先生的品牌之路，除了外面看到的点点滴滴之外，必然还有很多不足为外人道的艰辛和挣扎，但施先生并没有展现激愤和悲情，而是用他一贯温和而坚定的姿态，继续他的品牌之路，继续他的坚持。有时候，施先生让我觉得他苦干实干的精神比传统产业还传统。
但是施先生也有他”不执着”的一面。执着是因为相信自己走的是正确的方向，所以即使前路多艰，也不回头；不执着是因为发现当初选择的方向是错误的，或者本来是对的，但因时移事转，对的已经不再是对的了，所以毅然改弦更张。这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关键在于是否有能力发现自己错了。很多首席执行官容易忽略自己是会犯错的，或是即使发现自己犯错，也不肯承认，这两个缺点施先生都没有，这是很难能可贵的。施先生不但习于逆向思考，挑战既有的观念，更愿意挑战自己的观念，这就是施先生常说的”不换人就换脑袋”。例如，以前宏碁集团旗下各公司都用宏碁的Acer品牌，施先生希望多一些公司叫Acer，可以让Acer生生不息，几百个子孙到几百年后总有一个还叫Acer，但是后来施先生的观念改了，他认为能获利比叫Acer更重要，所以分家之后，明基、纬创各有自己的名字。又如施先生坚持走了多年兼营自有品牌和代工的路，也曾颇为自豪能兼顾二者，但后来发现势不可为，就毅然决定拆开这两项业务。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