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看见京都,就能看见川端康成的痛苦。他在纸页上写下《古都》的第一行字的时候,美国人正企图把日本篡改得面目全非。文化传统被美国大兵踩在脚底下,大街上到处可见传统的尸首。文化人所能做的惟一工作就是收殓这些狼藉的尸体并且为它们准备悼词。他“只能吟诵日本的悲哀”。(《不灭之美》,见《我在美丽的日本》,第二四八页,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他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现代化正透过门缝入侵每一间房屋,改变着生活的分子结构——它甚至要改变人的外貌和内脏,把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谷崎润一郎的《阴翳礼赞》更像一份阴翳的病历,详细记录了这一强制过程。他们在纸页上做着最后的抵抗。他们的文字仿佛木棰敲在钢板上,看不见任何凹痕,敲打者所蕴含的力量无法被视觉所呈现,惟一能够看见的是他们的动作。日本当代文学在很大程度上是这种动作的不断复制,而且,这一行为像野地里的植物一样不断蔓延,这种可爱的偏执本身就具有美学上的价值,而那些正在消失的事物也正是在这些动作所积蓄的势能中逐渐恢复了活力和自信。(在午后的木屋里欣赏香道的时候,直心流师范高桥典子女士向我讲诉了她和同道们恢复战后几乎中断的香道传统的历史。)现在,我已知道这一行为的结果——植物从钢板上生长出来,钢融化成水并且成为养分,时间像魔术师一样掩盖了变化的过程,它让我们相信所有的奇迹都是天衣无缝,顺理成章。
京都终于成为一个可以令川端康成安然老去的城市。它像一件苍老的木器,连裂纹都是它魅力的一部分。金属最多只能成为这件木器的饰物,而不可能取而代之,即使它可能更加厚重、结实和完美无缺。(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