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屐是一座微型房屋,它安置着行者的脚步。它有着简约的外形、坚实的结构和无须置疑的忠实。我们认为它随时可能逃跑,背叛它的主人,但这样的先例还不曾出现过。作为速度和效率的敌人,它使得原有的、缓慢的生活节奏变得稳定和不可超越。显然,它是作为皮鞋、运动鞋、轮滑鞋的对立物存在的,在时间的这一端,它坚守着自己的法则。这也是现在一些人不喜欢它、准备将它抛弃的原因,他们把它当作枷锁,或者,囚禁速度的牢狱。
《日本杂事诗》在述及木屐时写道:“屐有如兀字者,两齿甚高,又有作反凹者。织蒲为苴,皆无墙有梁;梁作人字,以布绠或纫蒲系于头。必两指间夹持用力,乃能行,故袜分两歧。”这段文字的有趣之处,正在于它在木屐与房屋之间建立了联系——他用建筑名词,诸如墙、梁,来描述木屐,这验证了它对于身体的某种收容的性质。它几乎涵盖了一个人生命中的一切,它熟谙变幻莫测的道路和到处游荡的梦想,并且时常用沉默来回答主人关于方向的问询。
作为身体上与大地关系最为密切的器物,木屐提供的是一种可靠的生活。它及时地传达着大地的旨意,不会以虚假的谎言将行者引入歧途。木屐本身就具有生命,能够以它的嗅觉或者触觉感受四时的变化。一个人若站得久了,那木屐会生出根须,并最终把人变成一棵树。至少,木屐是人与大地的中介者,既令行者免受大地的伤害,又随时把大地的气息引进人的体内。脚是木屐的盟友,它坚定厚实,却比面孔更加敏感,有的僧人甚至从来不穿袜子,即使在寒冬也不例外,他们是苦修者,不仅借此使他们的身体具有耐力,而且获得异常机敏的能力。
在一条狭窄的石板古街,我遇到四名穿木屐的盛装女子。她们的和服在风中像蝴蝶一样掀动着,木屐藏在深处,用诡秘的声音与石头窃窃私语。她们的身影渐行渐远,但声音残留不走。这使我此后在穿过每一条旧巷的时候,都本能地想起木屐以及它们的方言。(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