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阁寺的修建者是足利义满的孙子,足利幕府第八代将军足利义政(1435~1490,其中1443~1473年在位)。如同义满将军与能乐的关系似的,义政则与茶道不可分,他是茶道初创时期最大的赞助者。不过,讲述义政的故事并非是件愉快的事。他的情况很像北宋的徽宗皇帝赵佶——更为巧合的是,他们都是继承了兄长的权力。赵佶大抵除了皇帝没有做好,其他工作都做得很好,甚至是极好。譬如其对茶的研究,著有《大观茶论》,价值就不弱于陆羽《茶经》。足利义政则是把幕府将军的差使干得糟透了,偏却在文化方面贡献甚巨。真不知该怎样评价他们这类历史人物才好。我简直觉得他们不妨换个位置,赵佶来做日本有名无实的天皇,义政去做中国一位挂名而不打仗的将军,两人都会免背恶名。闲话不说,义政比赵佶又幸运得多,是只看到家败而未赶上国亡,九泉之下当令赵佶羡慕不已吧。
不说赵佶而单表义政。他也是像义满一样很小就承袭将军位,但他始终没有能够培养起对政治的兴趣。有桩关于他的逸闻亦不妨说说。在奈良东大寺的正仓院里藏有一块1.56米长的巨大黄熟香,其名“兰奢待”,价值堪与连城璧并论。正仓院具有皇家仓库的地位,罕有人能涉足其中,“兰奢待”遂得安睡于兹。孰料这位义政将军在宽永六年(1465)忽然驾临正仓院,立迫该院为他开库截香,在“兰奢待”上首次留下锯痕。因他开此先例,以后织田信长等人亦倚权势来截香,明治天皇也截过两回。义政在此事上所表现出的积极态度,却是他在政务活动中所未见过的。
义政对于政治缺乏兴趣,也缺乏政治才干。他的据说是很美的夫人日野富子(1440~1496)则是个喜欢弄权的人。他们夫妇后来失和而分居,但亦没有能减低富子的政治影响力。日野家和足利家的关系较为特殊,仿佛是以前的藤原家与皇室似的,几乎代代通婚。富子已经是日野家的第五位足利将军夫人了。显赫的家族背景是富子恃以骄横奢侈、敛财干政的资本。日本历史学家对富子的印象尤坏,有的干脆把她说成是挑起“应仁之乱”的罪魁祸首。应仁之乱乃是义政时期发生的一场大战乱,起因是义政的继承者发生义子与亲子之争,各地地方势力乘机参与幕府事务,分别支持一方,结果引发了全国性混战。从应仁元年(1467)开始直至文明九年(1477)方基本结束,京都在战乱中几成废墟。经此动乱,义政更加明白他不可能挽救足利幕府的危局,也如同北宋徽宗似的,索性撒手不管了。他模仿祖父义满建北山别墅的故事,在京都东山脚下营建别墅,把将军职位让给他和富子的亲生子义尚,自己躲进东山别墅,不管政局的冬夏与春秋了。
义政东山别墅也建有一座两层楼阁,原拟贴上银箔,可惜幕府财力不济未能实现,却留下了银阁之名。别墅亦称银阁别墅。义政在此借些闲情排遣郁闷,倒也安然度过其晚年。
义政的时代就是乱世吧。作为幕府将军,义政可以隐居别墅,而那个时代的大多数人都不得不饱受乱世的折磨,亦算是乱世里的一道奇观。因为义政对于文化的依赖与热情,有一批优秀的艺术家围聚在他周围,得他庇护于乱世。这些艺术家不仅因此能继续他们的创作,甚至还获得较平日更为优越的创作条件。银阁别墅遂如一座文化的诺亚方舟,尽管四围洪波泛滥,方舟上的橄榄枝分外碧绿。
当然,能够登上义政的方舟的,都是当时一流的艺术家,义政授予他们一种名为“同朋友”的职务,约相当于文化幕僚,性质在半臣半友半师半客之间,倒有些像中国的翰林。这里需要注意的是,“同朋友”这个称呼原本是一向宗即净土真宗的说法。真宗采取在家信仰形式,各地组织信徒教团,信徒间彼此称“同朋”或“同行”。义政何以采用这个称呼,是颇可玩味的。我们知道足利幕府的文化工作以往都是由禅宗僧人担任,是否此时已分出部分交由净土宗或真宗信徒负责亦未可知。这一内容此处无法多论,但可以由此感觉到在禅宗气氛以外,净土宗及真宗的影响也不可忽视。
仍说这些同朋众。由于受人数限制,这个圈子不会太大。但在同朋众周围又形成一个圈子,称“时众”;“时众”以外更有个大圈子称为“阿弥”。从这里也可以感觉到这个圈子具有着某种教团色彩,很可能是与净土真宗有关。真宗教团通常按地域划分,阿弥的圈子却似是个艺术教团,囊括了绘画、和歌、连歌、茶道、花道、香道、戏剧、造园、音乐、雕塑、建筑设计、舞蹈及各种工艺等多方面的艺术家。他们受义政将军庇护或为义政方舟的气氛所感染,创造出足利幕府继北山文化之后的第二次文化高潮,形成“东山文化”。
东山文化的中坚力量是同朋众。同朋众里最著名的人物是“三阿弥”,即能阿弥(1397~1471)、艺阿弥(1431~1485)、相阿弥(?~1525)祖孙三代。他们都是连歌师和画家,且都多才多艺,涉猎范围尤广。被日本人引以为自豪的京都龙安寺的枯山水,传即出自相阿弥之手,加藤周一就持此说。艺阿弥的主要成就是绘画,代表作为《观瀑僧图》。能阿弥是著名的“连歌七仙”之一,又是那个号称“阿弥”圈子的领袖,也可以说是当时艺坛执牛耳者。他和相阿弥都曾负责管理过义政收藏的文物和艺术品,他们因此著作了为后世日本艺术家必读之书的《君台观左右帐记》(其书有能阿弥本与相阿弥本)。
能阿弥还是茶道初创时期的关键人物,通常的说法,是他为义政培养起对茶的兴趣,并把茶道的开山祖村田珠光介绍给义政。
在足利义满时期,宋代大众娱乐的斗茶被略加改造成为日本武士阶层流行的风尚;至义政时期,斗茶会已经在社会普及开来,寻常百姓也有兴趣举办这种斗茶会。武士阶层则为别于百姓,便向着奢侈的方向积极发展。他们的茶会不仅吃喝讲究,还追求大规模。有的茶会甚至把洗澡都包括进来,有人曾参预过有150人共浴的盛大茶会——这时的洗澡只是难得的生活享受之意,不具备如古希腊那样兼有展示人体美的意义。因此,获野由之著《日本历史》就批评说:
义政当大乱之时,尚耽宴饮。文明五年(1473)于东山造银阁,户窗墙壁皆镂银为之,自号“东山殿”。又于银阁之侧设茶寮,令狩卿祐清绘潇湘八景于障子,命五山之僧徒书诗其上,集和汉古器、名画,屡设茶汤之会以为乐,茶人珠光、同朋众相阿弥最见亲幸。是后茶汤之会盛行,奢侈无极,国家用乏。于是遣使于明请永乐钱,加收课役,借财不偿,号曰“德政”,百姓不堪其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