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尔的介绍中,对于神道和阿弥陀佛信仰感召下的产物的能乐,何以是在以禅宗气氛为主的义满时代完善起来的,没有作出明确交待。但在三岛的启示下,把室町美学的要领引入,即在能乐完善的过程里,既接受当时禅宗气氛的影响,同时也加入了室町美学的影响。甚至,后者或许是主流的;至少是在神道、阿弥陀佛信仰、禅宗三者间发挥着重要的调和作用。要说明这一点也并不难,可是我们在说明前不得不先说到足利义满将军的隐秘,就是他和那位伟大的能乐艺术的集大成者世阿弥的恋情。
从某种意义上讲,也可以说足利义满建造了两座金阁,一是鹿苑别墅的金阁,一是以世阿弥为集大成者的能乐艺术。
还是在义满不到20岁的时候,正在领导着幕府实现统一大业之际,他热烈地喜爱上比他小5岁左右的美少年世阿弥。在一年一度的为驱邪除病而举办的神社祭祀活动中,众目睽睽之下,少年将军公然和美少年的能乐演员同席而坐,同器饮食。比这更过分的是,义满给予世阿弥的赏赐居然超出那些征战东西的部将。我们可以想像,义满的行为在当时会招致周围幕府元老、将士怎样的愤怒和激烈反对,义满偏是一意孤行,继续以战时幕府并不能说是宽裕的财力支持世阿弥及其父亲观阿弥的艺术创作。如同义满在完成统一过程里所表现出的自信一样,他始终确信世阿弥会获取前无古人的艺术成就。他的经济支持与评论鉴赏,事实上是世阿弥父子完善能乐艺术的前提。时至今日,我们应该毫无犹疑地承认义满所具备的高超的艺术鉴赏力,说义满是一位出色的艺术评论家也不为过。这也刚好证明坂口安吾的“有钱的风流人的嗜好”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论断。其实,义满的情况正如中国的曹操。作为政治家的曹操的文学作品,有谁说过是“有钱的风流人的嗜好”吗?曹操是建安文学的领袖,义满也可看做是室町美学的创造者之一。室町美学拥有如此强有力的领导者,其影响当然不逊于禅宗——禅宗也得到义满的支持,不过义满与禅宗的关系比较微妙。他特别热心的是推行中国传来的官寺制度,把官寺分成若干等级,禅僧必须要经历等级晋升;高级禅僧又往往参与政治、外文事务,作为幕府的幕僚和外交官。另一方面,这时日本的禅宗,逐渐摆脱中国宋元禅风,盛行汉诗汉文,呈现出日益贵族化的趋势。禅宗的这一趋势与足利义满努力模仿以往贵族的高层文化的表现相吻合。因此,义满对禅宗的支持,出于政治因素的成分可能是更多些。室町美学应也吸收了禅宗的营养,二者不是对立的,但室町美学恐怕比禅宗更能表现义满的个人趣味。现在我们承认的室町美学的代表金阁是义满的别墅,能乐是在他庇护下发展起来的,这足以证明室町美学与义满的审美思想联系是异常密切的。让我们去大胆想像金阁主人昔日的生活场景:
原始森林覆盖的京都北山延伸至金阁而止,环绕金阁的池塘水波不兴。初秋的黄昏刚生出一点凉意,但立刻就被通往金阁的小桥上站着的几个穿青格子短袍的侍从驱开。金阁里,世阿弥身着华美的织金服装,服装上绣着深绿或浅绿的竹叶与橘黄或深绿的桐叶,隐喻着人间君子与灵鸟凤凰;他垂头挺腰,轻盈娇美,飘长的裙带款款拖行,裙带的图案与色泽以及在光洁的地板上呈现的影迹,都足堪玩味。世阿弥用一副丰满白皙的女人面具遮住其美男子的容颜。卸去铠甲的义满身穿红白相间的袍服,持扇端坐,眉目间并没有家居懈怠。四围静寂,金阁里的似乎有些单调的音乐却能无限制地传出很远很远。
这就是义满的趣味吗?我对这种杜撰实在缺乏信心。世阿弥时期的能乐服装没有存留下来,我的描述依据是晚世阿弥百年的式样,这时候,我真倍感作为今人的无奈。
顺便说些闲话,我有一次在朝日文化中心讲课时提到义满,有位老先生课后告诉我,他的母亲就是义满的后人,以前家里还曾保存着一个足利幕府将军的头盔。我不禁感叹,义满的天下早已丢掉,足利氏的子孙也散落四方,而他的两座“金阁”犹自流传,那位雄踞一世的古人又于泉下作如何想!(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