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阁在600年来屡经毁坏,其中也包括1950年那场大火。所以,现在的金阁是否还是义满时代的原样,这是很难说的。我们只能从中看个大概吧。如我们所知,义满鹿苑别墅设计在背倚京都北山的自然环境中,别墅一角修建池塘;金阁又在池塘西北隅,通过小木桥和池岸相连。建筑风格上,介绍资料说是,金阁采取日本和中国式样的折衷主义:第一层是日本寝殿式,第二层是佛堂式,第三层是有回廊的中国禅宗式。这第三层的样子,在我这个不懂建筑的人看来,似乎更像是唐宋的佛塔;阁顶舒展大方,又仿佛是元代佛殿的意思。不管怎么说,金阁的建筑风格从直观上总有一种不协调感。很妙的是,三层金阁因遍贴金箔而浑然一体,刚好掩盖了那种不协调,使我甚至怀疑这才是所以要遍贴金箔的真正原因。遗憾的是,我还不能举出先有楼阁(或设计)后贴金箔的证明,我只是隐约觉出这层金箔不是平白无故而来。我的这种想法,在日本人里亦未必能得到认同。日本人,尤其是近代以来,通常是把这层金箔视作金阁主人足利义满奢侈豪华生活的证据。譬如曾经发表《堕落论》的作家坂口安吾就讥讽金阁是“有钱的风流人的嗜好”,“是和天下王者精神之缘相距甚远之物”。坦诚地讲,我也并不以为日本人的这种成见就是怎样有理。
义满鹿苑别墅除金阁外,未必就如何豪华;而金阁除了我以为是必要的使用金箔,也未必就是多么奢侈。略作比较:名大者如曹操的铜雀台高十丈,有屋百二十间;名小者如后赵石氏的铜爵台,还“去地三百七十尺”。至于金箔,中国南朝齐东昏侯只当了两年皇帝,还把宫殿墙壁尽饰金箔。作为“国王”一级的人物,义满别墅在东亚范围内,恐怕还不敢夸说富贵。回到日本历史,义满之后的织田信长(1534~1582)、丰臣秀吉(1536~1598)、德川家康(1542~1616)、挥霍方面哪个都远远超过义满。信长的七层天守阁,不是每层房间都是用金箔装饰吗?秀吉的建造京都大佛,花费更巨。义满的奢侈,在百姓看自然是也很了得,若置之君王之间,实在只是个下限。更换个角度,站在小民的立场,我反倒认为,开国君主倘能满足于他们的成功,能够安于享乐(当然也不是秦始皇帝修阿房宫那样的程度),往往胜过他们不满足于成功而继续令人战栗地奋斗下去。譬如和义满同时代的朱元璋父子,若能安心休息,那不也是小民的一种福分吗?义满在他盛年退休鹿苑别墅后,日本算是结束自足利尊氏起兵以来的战乱,迎来义满之后50年的和平。因此,义满的懒惰与享乐,都反令我对他充满好感。坂口安吾的貌似上下千年眼的后知后觉,自以为自己站在可以回顾600年沧海桑田的位置,在我看也只是个进不去金阁而在周围打转的观光者罢了。与坂口相比,三岛由纪夫则要谦虚得多,虽然,三岛对于今人是并不谦虚的。三岛在《室町时代的美学——金阁寺》文里说,他准备撰写小说的时候,“遭到金阁寺的拒绝面谈和采访”,“只好停留在观察情景上”;“金阁寺周边环境,我倒是完全感受到了”。他还说:
毋宁说,我喜欢的,是新建的、人们挖苦说像电影布景似的富丽堂皇的金阁。我觉得正是那里有室町时代(即足利幕府时代)的美学,有足利义满将军的恍惚。正因为有了它,才能同能乐的衣裳设计相般配。
三岛的这段尽管是对新的金阁的发言,却令我感觉到他正走在古典之海的海岸。
三岛提到能乐,并且指出能乐和金阁之间的协调以及二者共同服从于室町时代美学。关于能乐,我很赞同美国学者霍尔(John Whitney Hall)的意见:
(室町时代前期,1336~1477)一种具有完全不同的感召力且更能代表武士贵族的社会生活的艺术,是被称为能-狂言的戏剧形式。能是严肃的、以宗教为背景的戏剧演出;狂言是喜剧性的穿插。能-狂言就是将军和守护喜欢炫耀的主要方式。但是,只有当环绕京都的非宗教机构的一些人把若干戏剧成分加进去时,这个新的戏剧形式才得以完善。(日本戏剧)到了镰仓时代(1192~1333),宫廷的传统的假面舞、各种神道和佛教举行仪式时的舞蹈和劝善戏,已经发展成为多种戏剧形式,有的严肃,有的通俗滑稽。奈良兴福寺所属有舞蹈及演员行会,他们的技艺最为先进。(奠定能乐艺术的宗师)观阿弥(1333~1384)和他的儿子世阿弥(1363~1443)就是(进入室町时代后掌握政权的)义满从这类行会选拔出来并加以扶植的。他们在把舞蹈和音乐吸收进我们所知道的能中,起了作用。结果,戏剧的形式就是非常风格化的音乐剧,这种剧里音乐、舞蹈、诗歌、服装和面具都合谐地融合在一起。像希腊戏剧一样,它的面具非常重要。没有布景。但是常有合唱队(原译者注:能乐中称作地谣)把戏的主题点明。
能,基本上是在神道和阿弥陀佛信仰的感召之下的产物,但是在以禅宗气氛为主的义满统治时才完善起来的。因此,它具有典型的北山时代(义满统治时期)的“有节制的华丽”。演员穿着织金的艳丽服装,华美优雅,但舞台上空空荡荡,一点儿也没有夸饰。戏剧的主旨或者是神道的,在于祈求某个神;或者是充满阿弥陀佛信仰的同情或者对拯救的寻求。动作是象征性的和暗示性的,而不是写实性的。这种富丽、有诗意的高雅和神秘意味的统一体,正是世阿弥在演出中要努力达到的能代表幽玄的那种品质。(霍尔著,邓懿、周一良译《日本——从史前到现代》,商务印书馆一九九七年十二月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