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道有方才一梦,较之梦到雪后金阁,我更希望能梦到的是走进金阁一游。且不要笑我是得陇望蜀吧,雪后金阁,总是有机会看;而要踏入金阁,只怕不借助梦想是办不到的。不消说是我,三岛由纪夫说过,“作为一个金阁寺的参观者,但凡能参观的地方我都参观了,凡能进去的地方我也都进去了。”三岛的意思,我理解是,恰恰他没能进去金阁——事实上三岛又是极有资格进金阁的一人。这资格不是指他作为作家的赫赫大名。日本战后实现经济腾飞的起步之年的1950年,有精神病人充满神秘地在7月2日纵火毁金阁,成为震惊全国的大事件。5年之后,一个推倒重来的金阁在原地复建;次年,醉心王尔德唯美主义文学的三岛创作了被评论家称为其最高水平的小说《金阁寺》。这如同孪生的新的金阁与小说的金阁,有些不可思议地成为那个技术革新、经济高度增长、革命风潮涌动、民主运动兴起的时代的热门话题。我几次游金阁寺,无一例外地听到周围的日本游客谈论起三岛小说,倒仿佛金阁是因小说而得享盛名似的。我觉得说三岛为金阁“重贴金箔”也不为过,难道他还没有进入金阁的资格吗?然而,资格归于资格,三岛并不比我幸运。说句玩笑,三岛就是比我更有资格耿耿于怀罢了。
我耐烦地絮叨能否进入金阁的话,原因在于,我以为这是观察金阁所不可缺少的一个角度。我偏向于那种观览古迹应尽力去接近昔人心境的意见,虽然所谓“接近”也是禁不起多问的,泛说是恰似濠梁观鱼的故事;更具体说是作为一个金阁寺的参观者吧,我只熟悉于从池岸遥望金阁,刚好无法体味昔日金阁主人所习惯的从金阁望出的感觉。这便决定我的主观的“接近”,并不等于事实的接近,甚至可能是背道而驰。我只是用“接近”的心情来约束自己以后知后觉者表现出的、自以为贯通历史的狂妄。因此,我也不去想如何打通关节以便得到踏入金阁的机会,就是记挂着不丢那个角度而已。
现在且就让我们去走近昔日的金阁主人吧!
有遭逢忧患感到悲伤的人,不必突然发心剃发出家,还不如若存若亡地闭着门别无期待地度日更为适宜。
这是曾为朝廷官员的兼好法师(1282~1350)在他的《徒然草》里说的话,流露着说不尽的感伤。
日本的天皇到了12世纪就基本大权旁落了,地方军事集团以幕府的形式逐渐掌握了国家政治经济的领导权。以天皇为首的朝廷贵族虽仍然受到礼仪上的尊敬,但他们只能在这种尊敬中安静地、无可挽回地没落下去。兼好法师的《徒然草》即可看作是为“落花流水春去也”的贵族们留下的写照。
14世纪30年代,趁着幕府内部矛盾的激化,不甘退出政治舞台的后醍醐天皇(1318~1339在位)为恢复皇权几次做出努力,结果是引发了一场浩大的动乱,史称南北朝(1331~1392)战争,历时凡61年。新的军事强人足利尊氏(1305~1358)先是拥护后醍醐天皇夺取京都,推倒旧幕府,然后又把后醍醐天皇及其追随者逐出京都,建立南朝政权;足利尊氏另立光明天皇,为北朝。尊氏出任征夷大将军,设立新幕府,即足利幕府(1336~1573)。此后,尊氏一面不断发动对南朝的军事进攻,一面在幕府内部残忍地清除异已,其中包括曾和他并肩作战推倒旧幕府的胞弟足利直义。尊氏也在连年征战中多次遇险,两度被南朝军队攻入京都。但到1358年尊氏去世,足利幕府政权已经取得压倒南朝的优势。尊氏的继承者是长期跟随父亲征战的义诠,义诠只做了将近10年的将军就死去,一三六八年,10岁的义诠之子义满(1358~1408)就任足利幕府的第三代将军。这一年,正是中国的朱元璋建立明帝国的那年。
足利义满的一生无疑是传奇的,他在青少年时期就表现出惊人的镇静力与过人的聪明才智。在二十几年间,义满以祖父尊氏的基业为基础,先后平定几处强大的地方军事力量,然后迫使已不堪一击的南朝政权降服,实现了全国统一。足利幕府在义满的领导下进入最强盛时期,幕府将军成为各地方军事集团承认的霸主。义满又着手把朝廷的诸多权能吸收进幕府,把将军的职位让给儿子,自己就任朝廷最高职位的太政大臣;这时的天皇就形同虚设,义满获得日本事实上的统治者的地位,朱元璋的孙子建文帝因此在国书中直称他为“日本国王”。建文帝的皇位后来被朱元璋的儿子燕王朱棣夺取,有一种说法,建文帝流亡渡海,就托庇于义满的日本国,不过这个传说不像杨贵妃的事那样有名。朱元璋建立明帝国后,积极从事国内政治斗争,手段相当残酷;朱棣废黜建文帝后则忙于和周边政权征战,他动用大量财力人力兴建的北京城,自己实际上没能住上几年,最后是病死在远征途中。和明帝国朱元璋父子比较,足利义满要算是懒惰的。一统天下的义满还不到40岁时便退休了,约在1397年,他在京都郊外的北山为自己修建了名为鹿苑的别墅。在1399年平定了大内义弘领导的地方军事力量之后,他即归隐别墅中安然享乐度过晚年。
金阁就是义满鹿苑别墅中建筑的一座依山临池的三层楼阁,因外表遍贴金箔而得名。这座别墅在义满死后改为禅宗寺庙,名鹿苑寺,俗称金阁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