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容斋随笔》的记录,尺八应是始制于唐,发明人是曾受太宗命协音律的音乐家吕才,据《旧唐书》说吕还编过舞曲《功成庆善乐》,后世称作《九功舞》。可惜是《九功舞》还传了些时候,而尺八却至宋时即已失传,所以连洪迈亦“无由晓其形制”。又据曰本奈良正仓院所存天平胜宝八年(756)《献物帐》载,天皇向东大寺大佛奉献的珍宝中有玉、桦缠、刻雕、雕石等各式尺八数管,此即应是唐物。难得的是,迄今日本尚存唐尺八共9管,长约34至45厘米;8管在正仓院,其中5管是见于《献物账》的;另有一管在法隆寺。
实物既存,则述其形制亦不难。近代曰本学者林谦三《东亚乐器考》(钱稻孙译)依据正仓院资料记述作:
材质有竹、玉、石、牙四种。原来是用三节的竹来做的,所以用竹以外的材料来做时,也一定做成像竹一样的三节。竹制的,以近根出—头为筒口,去根远的—头为吹口——间或像桦卷尺八那样颠倒的——,模仿竹节也准此。指状作杏实状,前五后—,凡六孔。(飞按:我曾见过正仓院南仓所存之牙尺八,其孔系作表里两面,表五里一。又南仓所存牙横笛,孔则前七后一。)因为管长各各不同,音律也不一,实验结果,知道各尺八的音律组织中有一定的规律。筒口与最上一孔是同律的,由筒音次第出征。羽、变宫、宫、商、角、征六声,又因一种按指法能于角征之间出变征声。
林谦三还提到正仓院所藏的横笛,“指孔与尺八同样,也是杏实形。音律亦后筒口与最上孔同音律。”而且,雕石横笛与雕石尺八成配,牙横笛与牙尺八成配,可知唐代横笛与竖吹的尺八乃是一对姊妹花。林说这都是研究唐代音律的极为宝贵的资料。
近代日本音乐研究大家田边尚雄是特别崇尚唐代音乐的,以为是融合当时中亚、西亚、印度诸国音乐之长而完成的世界性音乐。横笛当是起源印度,经缅甸而传入中国,尺八则为唐代首创。二者搭配,恰为我们阅读那世界性的音乐——唐乐提供了一条很有价值的注解。只是这条注解要在日本才找得到。朱谦之《中国音乐文学史》(1934)曾转述田边尚雄在北京大学的演讲云:
在一千二百年至九百年之间,中国长于音乐的人到日本去,就把他们所擅长的音乐传给子孙。兼以日本皇室向来是用中国音乐的,就是现在行大典礼时,还演奏唐太宗作的《太平乐》,所以那唐代音乐,皇室世世供养在那里,故能流传如今。还有最使我们惊异的,就是在奈良东大寺正仓院中藏着许多唐代的乐器,尚未损坏,并且还有乐谱,亦与唐代相同,在正仓寺中保存着。乐谱的纸大部分已破烂了,字也模糊不清了,但还有许多可以看出的,而且现在宫内省奏乐之人演奏时,也就用着唐代的谱。只有一层,就是现在日本演奏人数和乐器部不如唐时之多,唐时音乐的演奏有五十至七十人,日本现在演奏时,不过三十至五十人。
在洪迈笔下已是“无由晓其形制”的尺八,偏得随唐乐流传到日且直存至今,这无疑也是一桩好事。不过,唐尺八与所谓唐太宗的《太平乐》,也就是封存在日本皇家博物馆的正仓院或演奏于格外深且冷的宫廷(幕府统治的700年间皇权旁落);所谓异国情调虽系感觉方面的欲求,然而推想日本皇室千余年来耳际总响着不变的中国古器古乐,亦未必就是怎样愉快的事情。看起来一种形式的长期存留还是颇要有些耐力的。
既能有此耐力当然值得敬佩,我们却也不可就此以为日本专有为大唐保存古董的嗜好。这便要说回到明暗寺的尺八道场,其号称“吹禅”,显见不是用唐尺八吹唐谱子的,应当是受了虚无宗僧人的影响。虚无宗又名普化宗,遥奉镰仓时代留宋日僧无本觉心(又称心地觉心,为南宋名僧无门慧开弟子)为祖师,是江户时期由禅宗分化出来的旁支。虚无僧人多出身于武士家庭,尽管名之为僧,实则是半僧半俗。他们并不举行佛事,而以吹奏尺八托钵乞食为修道之法。这即是“吹禅”的出处。就禅而言之,悟与不悟,我们无法判定;但就音乐而言之,有禅的加入,自当是对于提高尺八的艺术性大有稗助。尺八亦就此而逃脱冷宫冷库,走入寻常巷陌。作为音乐的尺八,经虚无僧人的改造,最终实现了曰本本土化。时下的尺八演奏家,并不宣称自己是大唐古乐,所标榜的只是得虚无僧人的真传。其著名的曲子是《虚空》,《虚铃》、《虚海虎》,合称作“古传三曲”。正如我们亦视横笛为中国乐器一样,尺八也成为日本乐器之一种了。
现在的尺八形制也和唐实物多有不同,长短约有两尺,指孔是表四里一。其声不似笛那般清亮悠长,而是若断若继,呜咽悲远;直如唐杜审言的诗句,“露濯清辉苦,风飘素影寒”。
若从唐代尺八传入计起,至虚无尺八止,也几近千年了。千年时光应说是不短,哪怕是异地移植这样一段砍下的竹管,也要几近千年才得成活。人生百年即说苦短,就文化的传播来说,却常是千年犹短。
忽然想起一个与尺八有关的故事。七岁就双目失明了的近代曰本具有代表性的音乐家宫城道雄,他又是一位优秀的散文家。他在《音的世界》(程在理译)文中曾说起:
孩子们到我这儿来学琴,有的不遵守纪律,我马上就能发现他,说声“坐好!”那孩子吓了一跳,赶紧重新坐好了。有过这样一件事,一年夏天的一个热天,来练习尺八合奏的学生们,有人以为我不知道,悄悄地脱下和服,光着身子吹,我说了一句:“光着身子够凉快的吧!”吓得那学生赶紧穿上了和服。
学生们不会知道尺八的千年经历,假如没有宫城的那一声声呵叱,不易得来的这日本尺八又当在下个千年里怎样的变迁呢?古代中国人和日本人都喜欢勒石为证,文人还说立言亦可不朽,遂藉此“吹禅”碑,聊记下这节关于尺八的旧事。(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