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东福寺相邻的有座名为明暗寺的禅宗小庙,可能是东福寺的子孙庙,但建筑风格以及气氛却去东福寺甚远,应是建于江户中期以后。初时我只是爱这“明暗”之名取得别致才信步拾级而入,不想庙门内侧有碑更具妙趣。碑高两米余,以巨石为座,石上可以横卧一人;碑亦不旧,年纪当小于我。其趣在碑阳深刻的行楷两大字:“吹禅”。
禅,是可以吹的吗?吹,已是不着边际,禅则愈发无形。吹与禅两字意想不到地搭档起来,颇添出了些过水而脚不湿的意味,立时就勾着我的思绪直跑向那个水中是月镜中有花的所在,便有了片刻的迷惘。匆忙将这跑散的思绪收拾起,凝神仔细去端详小庙,随即又有了一笑,原来刚才自以为的“会心”竟是想多了想远了。小庙本是尺八道场,吹字系从尺八而来,是谓之由吹尺八而寻求禅悟的意思。若仿此造句,则茶道也不妨称“饮禅”罢。尺八并茶,就好比是禅露出的形迹。附带说一句,中日两国都用这个“道”字,可是中国通常理解作不可道之“道”,说“道可道,非常道”;日本则只解作“路”,无路处也要找出“路”来。所以,茶道,也就是茶之路或以茶为路,中国人亦大可不必想得过玄过多过远。
但到底尺八之名较之茶未免要觉得生僻。尺八是一种近似箫、笛的乐器。记得最初见此二字是因为严文井公在给我的书上题写了他赠井上靖的诗句,曰:“有风无风,有月无梦,尺八万里朦胧。”严说他在访日时曾听过尺八演奏。后来翻旧书时在南宋洪迈《容斋随笔四集》卷十五里看到有一段关于尺八的记载,随手记在严诗旁边,现在检出也还容易:
唐卢肇为歙州刺史,会客于江亭,请目前取一事为酒令,尾有乐器名。肇令曰:“遥望渔舟,不盈尺八。”有姚杰者,饮酒一器,凭栏呕哕,须臾即席还令曰:“凭栏一吐,已觉空喉(箜篌)。”此语载于摭言。又逸史云:开元末,一狂僧往终南回向寺,一老僧,令于空房内取尺八来,乃玉笛也。谓曰:“汝主在寺,以爱吹尺八谪在人间,此常吹者也。汝当回,可将此付汝主。”僧进于玄宗。(玄宗)特取吹之,宛是先所御者。孙夷中仙隐传:房介然善吹笛,名曰尺八。将死,预取管打破,告诸人曰:“可以同将就圹。”亦谓此云。尺八之为乐名,今不复有。吕才传云:贞观时,祖孝孙(太常少卿)增损乐律,太末诏侍臣举善音者,王圭魏征盛称其才。(吕才)制尺八,凡十二枚,长短不同,与律谐契。太宗即召(吕)才参论乐事。尺八之所出见于此。无由晓其形制也。尔雅释乐亦不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