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位居京都五山之列的东福寺开山祖师圣一国师诞辰800周年。圣一国师（1202~1280）名辨圆，字圆尔，今静冈县人，是荣西上人的法孙。他赴南宋求法6年，归国后继荣西事业在日传播中国宋文化，他与荣西正仿佛是儒家之先孔后孟。客观地说，荣西固有开启之功，圆尔亦是奠基之祖。关于圆尔的贡献，可以举出四大功劳∶其一是传来中国临济宗杨歧派禅法及其禅林制度。荣西所传是临济宗黄龙派，黄龙派在南宋已经衰微；圆尔传来在中国盛行的杨歧派，使得中日禅僧实现更大范围交流，并为日本禅宗发展指引方向。其二是首传朱熹学说。圆尔最先将宋学最精华部分的朱熹学说带至日本，促成日本禅宗流行之际即成禅儒合流之势，对于日本政治与佛教间形成稳定关系起到关键作用。其三是开创京都东福寺（1244），成为中国临济宗杨歧派在日本传播的中心，后世五山禅僧的主力就是圆尔法系。其四是传茶。今天静冈县所以成为日本主要产茶地，即是圆尔自中国带来茶种后遗惠桑梓。
这四大功劳还要再置于两种背景中观察。首先是中国文化史背景。柳诒徵说，“有宋一代，武功不竞，而学术特昌。上承汉唐，下启明清，绍述创造，靡所不备。”陈寅恪说，“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这就是说，宋文化是中国文化的一个巅峰。荣西、圆尔在日本对汉唐文化的吸收基本完成之时及时传来宋文化，等于是为以后日本文化的发展提供了新的（不同于汉唐）最高级（完成的）平台。其次是中日历史背景。日本镰仓幕府设立（1192）标志着日本进入历史大转折时期，天皇为首的朝廷所具有的职能逐渐被军事集团的幕府所吸收。在这一历史重大转折前后，权臣摄政关白把持朝政，地方军事集团兴起，天皇则以退位为上皇并以上皇名义听政，以此来与权臣及军事集团抗衡。天皇与上皇，上皇与上皇之间，也存在重重矛盾。这种情况竟然与中国的南宋有惊人的相似。南宋高宗以后，皇位几度内禅，又都出现太上皇或皇太后甚至太皇太后参与朝政的现象，也都有类似摄政关白的权臣掌握大权。若把蒙古解作远较镰仓幕府庞大的军事集团，事情就更明白了。这就是说，许多南宋的做法搬到日本也多能合用，宋文化也很容易与日本社会融合。文化与历史两大背景，早注定圆尔在日传播宋文化必然事半功倍。宋代禅宗事实是中国文化与佛教融合的成果，故所谓传禅日本，其文化意义远在宗教意义之上。对于荣西、圆尔之功，也相应需要扩大到佛教以外。我因此称圆尔是一位文化圣僧。
今岁元旦过后不久，我作为日本外务省邀请的第一回中国知名文化人访日团顾问，随同访日团拜访东福寺。藉此机会我向接待我们的青木谦整老禅师提及正值开山祖师诞辰800周年的话，不料，青木禅师告诉我，东福寺从不纪念开山祖师的诞辰。因为祖师圆寂前遗命，后世只许纪念他的中国老师无准师范禅师的诞辰。寺中始终恪守圆尔之命。凡700年往矣，历700年而不衰，这分情谊已经太深太厚，尤令我对圣一国师及东福禅寺深怀敬仰之情。（靳） |
